江南的春雨收歇,暖阳洒在焦山新筑的海防炮台上,也洒向镇江兵工厂昼夜不息的炉火。按照“固本强基,以守待变”的总方针,复国军全线转入蛰伏:长江防线加固不休,草原秘密通道按月运转,三河骏马与硝石原料源源不断填补军工缺口,范·海斯特的下一代火炮与重机枪研发进入攻坚阶段,东南沿海的民兵水师日夜操练,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积蓄力量。
江南大地一片安稳,仿佛战火早已远去。可在万里之外的南洋深处,巴达维亚港的海面上,殖民帝国的钢铁獠牙已然出鞘,一张绞杀复国军的天罗地网,正悄然编织成型。
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舰队司令范·斯塔伦堡,终于率领整编完毕的远征分舰队,横跨印度洋,抵达了巴达维亚深水港。
七艘漆成深灰色的新式战舰劈开湛蓝的海水,舰艏撞碎浪花,桅杆上的荷兰三色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震慑着整个南洋海域。这支舰队是荷兰国会批准、东印度公司倾尽财力打造的精锐,其中两艘双层甲板主力舰隶属于“东印度公司”级,每舰配备四十门青铜线膛舰炮,射程、威力、机动性远超此前驻守南洋的老旧战船;其余五艘快速巡航舰,专司封锁、侦察与袭扰,航速冠绝东亚海面。
舰炮林立,铁甲森森,这是欧洲工业文明投射在远东的暴力象征,也是悬在复国军东南海疆头顶的一柄屠刀。
码头上,巴达维亚总督率领全体殖民官员、驻军将领躬身相迎。范·斯塔伦堡一身笔挺的海军上将制服,金发一丝不苟,面容冷峻如冰,眼神里没有半分对东方土地的敬畏,只有殖民者与生俱来的贪婪与冷酷。他甫一登岸,便拒绝了所有宴饮应酬,径直走入总督府的战略密室,将一份封缄严密的卷宗拍在红木长桌上。
卷宗封面,用拉丁文与汉文双语书写着四个冰冷的字眼:东方锁链。
这是范·斯塔伦堡耗时半年拟定的、针对东亚格局的终极绞杀计划,也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整合日、清两大势力,彻底剿灭复国军、独霸远东贸易的核心方略。密室之内,烛火昏黄,海图铺开,范·斯塔伦堡手持铜制指挥尺,一字一句,向总督与高层将领拆解着这盘步步杀机的棋局。
第一步,锁死咽喉,斩断血脉。
全面巩固马六甲海峡、巴达维亚本岛、苏禄主岛三大战略支点,修筑永备要塞与岸防重炮,调集全部战船封锁巴士海峡、南海航道。彻底掐断复国军与南洋的一切联络,断绝苏禄残部的外援,让江南成为一座孤立无援的海上孤岛。没有南洋的原料、贸易与退路,复国军的工业与海防,终将自行枯竭。
第二步,东联日本,扎下钉子。
以全套火器技术、舰船图纸、海军操典为筹码,与德川幕府签订正式军事同盟。逼迫日本开放长崎、江户两大港口,作为荷兰舰队的前进基地与补给站,利用日本的铜矿、人力与造船能力,扩充荷兰在东亚的海上力量。同时,借日本的陆军兵力,牵制复国军东侧海防,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第三步,北通清廷,利益交换。
派遣全权密使奔赴北京紫禁城,向康熙开出最诱人的条件:荷兰出动舰队封锁长江口,提供欧式火炮、火枪与军事教官,协助清军训练新式陆军,全力配合清廷南北夹击,踏平江南复国军。作为交换,清廷必须承诺,将广州、厦门、宁波三大通商口岸尽数划归荷兰独占,垄断中国全部海外贸易,豁免荷兰商税,永久割让南洋诸岛殖民权。
第四步,海陆合围,斩草除根。
待日、清同盟稳固,航道封锁完成,荷兰舰队从长江口、闽粤沿海全线出击,炮轰复国军海防工事;清廷调集长城沿线残部、江北绿营,从北岸渡江强攻;日本水师从东海侧翼袭扰。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将复国军彻底碾碎在江南一隅,根除这个敢于反抗欧洲殖民、拥有先进火器的“远东毒瘤”。
四步计划,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以海洋为锁链,以日、清为链扣,以炮火为利刃,将江南牢牢困死在东亚的版图之上。这不是简单的殖民扩张,而是一场针对新生武装力量的种族绞杀,是工业文明对农耕乱世的降维打击。
巴达维亚总督看着这份天衣无缝的计划,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经营百年,从未有过如此绝佳的机会——借清廷之手灭强敌,借日本之地扩海权,最终独吞整个东亚的商业利益。他没有丝毫犹豫,提笔在卷宗上签下名字,加盖总督大印,当场批准“东方锁链”计划全面实施。
军令下达,巴达维亚港瞬间进入战时状态。
战船补给,军械装填,密使整装。范·斯塔伦堡兵分两路,派出两支绝密使团,乔装成葡萄牙商客,分赴两个致命的方向:
一路北上,横渡南海,经澳门登陆,星夜兼程奔赴北京,面见康熙,敲定联清灭复的密约;
一路东行,直抵日本长崎,与德川幕府的重臣密谈,敲定军事同盟与港口租借事宜。
两支密使,如同两枚毒刺,悄然刺入东亚的心脏。
南洋的海面风平浪静,却暗流汹涌;江南的土地安稳祥和,却杀机四伏。
而这一切惊天密谋,并未完全瞒过世人的眼睛。
澳门,这座葡萄牙人盘踞百年的贸易小城,向来是欧洲各国在远东的情报枢纽。葡萄牙与荷兰为争夺南洋霸权厮杀百年,世仇难解,澳门的葡萄牙商团始终紧盯荷兰人的一举一动,成为了复国军在南洋最隐秘的情报眼线。
荷兰密使在澳门登陆、换乘马车北上的踪迹,第一时间被葡萄牙商人察觉。密信被藏在瓷器胎底,由走私商船连夜送往厦门,再经陆路加急,送至镇江焦山统帅部。
当这份烫着火漆的葡文密报,被军情处译出汉文、摆在赵罗案头时,江南短暂的安稳,瞬间被彻骨的寒意击碎。
赵罗独坐帐中,逐字通读密报,指尖微微发凉。
密报内容简略,却字字致命:荷兰新式舰队抵达巴达维亚,高层密议联清、联日,密使已分赴北京与长崎,目标直指江南。
结合此前军情处传回的荷兰战略调整、日荷军火贸易、清廷北方困局等情报,赵罗无需更多佐证,便已看穿了范·斯塔伦堡的全盘棋局。
他缓缓起身,走到那幅巨型东亚舆图前,指尖划过马六甲、巴达维亚、苏禄,划过日本长崎,划过北京紫禁城,最终定格在江南的版图上。
一条无形的锁链,已然在他眼前清晰浮现。
荷兰锁海,日本掣肘,清廷强攻,三路合围,四面楚歌。
这不是局部的袭扰,不是零星的封锁,而是一场蓄谋已久、倾尽全力的灭国之战。
帐外,亲兵侍立无声;帐内,只有赵罗沉稳的呼吸声。
他没有惊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洞悉危机后的冷静与沉重。
复国军刚刚定下三年蛰伏之策,刚刚开始固本强基,刚刚从长江血战的废墟中站起,荷兰人的屠刀便已挥至眼前。
技术代差的优势尚未巩固,海防工事尚未完工,军工研发尚未突破,草原通道尚未成熟,内部民生尚未完全恢复……一切都还在起步,一切都还在脆弱的阶段。
而敌人,已经布下了死局。
沈锐、范·海斯特闻讯匆匆赶来,看到密报后,两人面色俱变。
范·海斯特盯着舆图,声音低沉:“将军,这是欧洲最标准的殖民合围战术。荷兰人要把我们困死、饿死、轰死,他们不会给我们三年时间,他们要在我们变强之前,把我们彻底抹除。”
沈锐按刀而立,眼底满是戾气:“大帅,清廷若真与荷兰勾结,长江北岸与海面同时受敌,我军防线压力陡增十倍!”
赵罗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二人,声音沉稳,没有半分动摇:
“我知道。
荷兰的棋局,已经落子;日清的勾结,已成定局;合围的大网,正在收紧。”
他抬手,轻轻点在舆图上江南的位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但他们忘了,复国军能在长江十万大军的围攻下活下来,能在四面强敌的夹缝中站稳脚跟,靠的不是侥幸,不是安逸,是血战到底的骨头。”
“东方锁链再紧,也锁不住死里求生的人。
荷兰舰队再强,也攻不破众志成城的防线。
清廷再急,也改不了腐朽内耗的本性。
日本再狂,也逃不过内部分裂的宿命。”
春雨过后的江南,草木葱茏,生机盎然。
可在遥远的大西洋上,更多的荷兰战舰正在下水;在日本的长崎港,密使正在觥筹交错;在北京的紫禁城里,康熙正在凝视着南洋送来的密函。
一场远比长江决战更凶险、更残酷、更绝望的大战,正在悄然酝酿。
赵罗站在帐中,望着窗外渐晚的天色,心中清楚:
蛰伏的时光,已经结束了。
暴风雨,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