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北伐号角还在天地间回荡,演武校场上“光复中原”的呼声尚未散尽,赵罗与复兴军文武重臣正紧锣密鼓筹备北伐大计,整个江南、西北、东南属地,都沉浸在备战的昂扬与热忱之中。千里之外的大清帝都北京,却是另一番截然相反的景象,整座紫禁城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霾笼罩,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扫过红墙黄瓦,透着无尽的萧瑟与惶惶,连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宫道上,都满是行色匆匆、神色凝重的宫人侍卫,偌大的皇城,早已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一切的根源,都在京郊的畅春园寝宫内。
康熙四十五年秋末,在位四十余年、平定三藩、收复台湾、亲征噶尔丹的大清帝王爱新觉罗·玄烨,终于被常年的操劳与晚年的忧愤拖垮,彻底病倒在畅春园清溪书屋的病榻上,再也没能起身。
寝宫内终年不散的药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铜炉里熬煮的汤药咕嘟作响,却压不住帝王日渐衰微的气息。曾经身形魁梧、声如洪钟的康熙,如今瘦得脱了形,面色枯黄蜡灰,双眼深陷,眼窝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身明黄色的寝衣,还昭示着他九五之尊的身份。他整日昏昏沉沉,时而咳喘不止,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时而陷入昏睡,眉头紧锁,即便在梦中,也满是对江山社稷的忧虑。
太医院院正带着一众太医,日夜守在寝宫偏殿,诊脉、开方、煎药,忙得脚不沾地,可所有的名贵药材都用遍了,康熙的病情依旧没有丝毫起色,反而一日重过一日。太医们个个心惊胆战,面色惨白,谁都清楚,这位帝王的龙体,已经油尽灯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大清的天,快要塌了。
康熙病重卧床、无法理政的消息,起初被朝中重臣严密封锁,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不过旬日,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紫禁城,乃至京畿各地。原本就暗流涌动的皇子夺嫡之争,瞬间彻底爆发,朝堂之上分崩离析,诸皇子各自结党,明争暗斗,将偌大的清廷搅得天翻地覆,朝局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在一众皇子中,势力最强、争斗最凶的,当属皇四子胤禛与皇八子胤禩。
皇四子胤禛,平日里素来低调内敛,不事张扬,时常在府邸潜心佛法,看似对储位毫无觊觎之心,实则城府极深,心思缜密,早已暗中布局多年。他深知康熙晚年最恨皇子结党营私、操弄朝政,便刻意韬光养晦,避开朝堂纷争,实则悄悄笼络了两大关键势力——九门提督隆科多,与川陕总督年羹尧。
隆科多手握京畿九门防务,统领步军统领衙门三万精兵,掌控着整个京城的出入命脉,是京畿最核心的军事力量;年羹尧坐镇川陕,执掌西北边防清军,手握重兵,既能抵御关外侵扰,又能牵制清廷内部异己,更可截断皇子之间的外援通道。胤禛借着探病之机,频繁与隆科多秘密联络,授意其加紧布防,封锁京城所有城门,严查出入人员,将京畿防务牢牢攥在手中;又派人快马传信年羹尧,命其整军备战,紧盯西北动向,随时听候调遣。与此同时,他暗中收买宫中太监、侍卫,安插眼线,时刻打探康熙的病情变化,掌控宫廷内外的所有动向,步步为营,不动声色地为夺嫡铺路,整个人如同蛰伏的猛虎,只待时机一到,便会露出獠牙。
皇八子胤禩则与胤禛截然相反,他素来广结善缘,笼络人心,朝中大半满汉文武大臣、宗室王公,乃至后宫嫔妃、宫中太监,都受过他的恩惠,素有“八贤王”的美名,势力遍布朝野。胤禩野心勃勃,一直对储位势在必得,得知康熙病重垂危,立刻在府邸召集皇九子胤禟、皇十子胤?、皇十四子胤禵及一众心腹大臣,彻夜密议夺嫡大计。他一边联络朝中党羽,在朝堂上频频发难,试图掌控朝政话语权,逼迫康熙早日确立储君;一边拉拢京畿驻军的中层将领,暗中培养亲兵,与胤禛的九门守军分庭抗礼。胤禩自恃人脉广博、势力庞大,根本不把低调的胤禛放在眼里,一心想要凭借朝堂势力,强行登上储君之位,双方明争暗斗,针锋相对,朝堂之上,大臣们各自站队,互相攻讦,往日井然的朝政彻底瘫痪,各地加急奏折堆积如山,无人批阅,地方政务陷入停滞,京畿内外,人心惶惶。
寝宫内,康熙即便昏昏沉沉,卧病在床,却依旧保持着帝王的清醒与敏锐。他半生执政,见惯了权谋争斗、皇子倾轧,即便病重,也能从宫人侍卫的只言片语、朝中大臣的神色变化中,洞悉朝堂上的一切纷争。每当咳喘稍缓,康熙睁开双眼,那双历经风雨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病榻之人的虚弱,反而满是帝王的威严与焦灼。
他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们,在自己病重垂危之际,不顾父子亲情、江山社稷,只顾着争权夺位,互相倾轧,心中既怒又痛,一口浊气涌上心头,每每咳得鲜血直流。可比起皇子争位的内乱,更让他忧心忡忡的,是外患的重压——赵罗的复兴军早已平定西北,打通丝绸之路,坐拥江南、东南、西北广袤疆土,兵力强盛,士气高昂,随时可能挥师北伐;沙俄又与清廷达成密约,虽有火器支援,却也虎视眈眈,妄图蚕食东北疆土;加之各地反清势力此起彼伏,清廷统治早已摇摇欲坠。
内有诸子争位,朝政混乱,外有复兴军大兵压境,强敌环伺,康熙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大清,早已是风雨飘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储位不定,则内乱不止,一旦自己驾崩,皇子们必然兵戎相见,大清内乱爆发,赵罗必定会趁虚而入,挥师北上,这大清的江山,必将毁于一旦!
绝不能让江山毁在自己手中,绝不能让毕生基业付诸东流!
康熙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摒退寝宫所有宫人、太医,只留下贴身太监,秘密宣召九门提督隆科多,独自一人进入清溪书屋。这道密令,来得突然又严苛,除隆科多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寝宫百步之内,违者格杀勿论。
隆科多接到旨意,心中已然了然,快步踏入寝宫,只见康熙半靠在病榻上,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却眼神锐利,死死盯着他。隆科多当即跪地叩拜,不敢有丝毫抬头。
康熙缓缓抬手,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隆科多,你随朕多年,朕信得过你。眼下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大清内忧外患,朝局动荡,皇子争位,若不早定储君,必生内乱,江山社稷将万劫不复。”
“朕今日传你,只为传下遗诏——朕百年之后,传位于皇四子胤禛!胤禛沉稳刚毅,行事果决,能压制诸子纷争,整顿朝纲,抵御外侮,唯有他,能守住大清江山!”
隆科多浑身一颤,连忙磕头领旨,泪流满面:“臣,遵旨!誓死效忠陛下,效忠新君!”
康熙又强撑着,口授遗诏内容,命隆科多亲笔书写,盖上玉玺,密封在金盒之中。他再三叮嘱隆科多:“此遗诏,暂不公开,待朕驾崩之后,你再会同宗室亲王、朝中重臣,当众宣诏,不得提前走漏半点风声,否则,株连九族!你执掌九门防务,务必稳住京畿,严防皇子兵变,切记!切记!”
隆科多捧着遗诏,双手颤抖,再次跪地发誓,必定严守遗诏,稳住朝局,护大清江山无忧。随后,康熙疲惫地挥了挥手,隆科多怀揣遗诏,悄无声息地退出寝宫,将遗诏秘密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静候帝王驾崩。
可终究是百密一疏。康熙密召隆科多、传授遗诏的场景,被窗外伺候的小太监无意间窥见,这小太监本是胤禩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虽未听清全部话语,却也猜到了七八分。为了攀附胤禩,谋求荣华富贵,小太监冒着杀头的风险,偷偷将消息传递给了胤禩一党。
遗诏秘立皇四子胤禛的消息,一经走漏,整个宫廷内外彻底炸开了锅,暗流瞬间化作惊涛骇浪。胤禩得知后,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当即召集心腹,谋划发动宫变,妄图强行夺权,与胤禛鱼死网破;胤禛也得知消息泄露,立刻命隆科多加派重兵,封锁九门,全城戒严,严防胤禩兵变。京城内外,刀兵暗藏,守军与胤禩亲兵频频发生摩擦,剑拔弩张,一场宫廷内乱,一触即发。
就在清廷内乱一触即发、京畿局势彻底失控之际,复兴军安插在京城的秘密特工,正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收集着这份关乎北伐大计的绝密情报。
这些特工,早已潜伏京城多年,伪装成杂货铺掌柜、轿夫、王府杂役,混迹在市井与宫廷周边,时刻紧盯清廷宫廷动向。清廷的粘杆处特务,也在全城搜捕复兴军眼线,一旦发现,便是凌迟处死、株连亲友的酷刑,每一次情报传递,都伴随着生死考验。
特工们通过多方打探、暗中联络,将康熙病重垂危、秘立传位遗诏、皇四子与皇八子夺嫡相争、京畿防务混乱、八旗精锐内耗的全部情报,一一汇总,写成绝密密信,封入蜡丸之中,交由死士传递。死士乔装成商人,躲过清廷层层关卡、粘杆处的严密搜捕,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一路南下,历经数日艰险,终于将这份绝密情报,送到了南京复兴军帅府。
彼时,赵罗正与范·海斯特、陈永华、巴特尔、郑经等核心重臣,在帅府商议北伐兵力部署、粮草调配、火器筹备等事宜,整个议事厅内,气氛紧张而热烈,各路军令不断传出,北伐筹备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亲兵捧着蜡丸密信,快步闯入议事厅,神色激动:“大帅!京城绝密情报,潜伏特工冒死传回!”
赵罗接过蜡丸,捏碎之后取出密信,快速浏览完毕,随即将密信递给身旁的众人。范·海斯特、陈永华等人看完,无不面露喜色,纷纷起身请战:“大帅!天赐良机!康熙病重,清廷内乱,诸子争位,朝局混乱,京畿防务空虚,此时发兵北伐,定能势如破竹,一举攻克北京,推翻清廷!”
众人情绪高涨,都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北伐良机,恨不得即刻挥师北上,直捣黄龙。
唯有赵罗,神色依旧沉稳冷静,没有丝毫的急躁冒进。他抬手压下众人的激动情绪,走到北伐军事沙盘前,目光凝重地盯着北京及京畿防务,缓缓开口,语气冷静而审慎:
“诸位所言,固然有理,康熙病重,清廷内乱,确实是我军北伐的天赐良机,此时清廷内部分裂,自顾不暇,无力集结重兵抵御我军北伐,战机难得。”
“但我们必须清醒,清廷立国近百年,根基虽动,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京畿依旧驻扎着八旗精锐部队,战力尚存;川陕有年羹尧数万边军,随时可以驰援京城;沙俄又在背后为其提供火器支援,朝堂之上,依旧有大批忠于清廷的势力。”
“若是我们贸然轻敌,仓促出兵,孤军深入,很容易陷入清廷残余势力的重围,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北伐之战,关乎复国大业成败,关乎万千将士性命,绝不能有半分马虎大意。”
一番话,让众人瞬间冷静下来,纷纷点头,认可赵罗的审慎判断。
赵罗看着沙盘,眼神坚定,心中已然有了盘算:“传我军令,北伐大军暂缓出兵,继续加紧筹备。一方面,细化北伐战略,兵分三路,稳步推进,互相策应;另一方面,继续联络北方反清势力,扰乱清廷后方,全面打探京畿清军布防情报,做到知己知彼。”
“我们要抓住这天赐良机,但更要谨慎行事,谋定而后动,务必一击必胜,彻底推翻清廷统治,光复中原故土!”
议事厅内,众人肃然听命,刚刚因天赐战机而起的急躁,尽数化为沉稳的备战决心。
而千里之外的畅春园,康熙的病榻之上,这位大清帝王的气息,愈发微弱,一场关乎天下归属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