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富春江面染成一片赤红。
孙策站在楼船甲板上，望着远处依然屹立不倒的会稽城墙，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连日的猛攻不仅未能破城，反而让大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公瑾，今日伤亡如何？
孙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周瑜面色凝重地呈上战报：伯符，今日又折损了一千二百人。伤员已经挤满了所有营帐，军中医师根本忙不过来。
更严重的是，我们的箭矢即将耗尽，攻城器械也损坏严重。
孙策一拳砸在船舷上，木屑飞溅：王朗这个老贼！若不是陶应在背后支持，他岂能坚守至今！
这时，程普、黄盖等将领纷纷来到主舰，个个面带忧色。
黄盖率先开口：将军，我军粮草只够维持三日。
若是再不能破城，恐怕……
韩当接口道：伤员数量已经超过五千，继续强攻只会造成更多无谓的伤亡。
将士们连日征战，已经疲惫不堪了。
孙策沉默地听着将领们的汇报，目光扫过众人。
他注意到，就连最勇猛的周泰也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这一刻，他明白必须做出决断了。
传令各营……
孙策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沉重。
明日拂晓……撤军。
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整个甲板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孙策起兵以来第一次主动撤军，意味着他们在这场与会稽的较量中彻底落败。
周瑜轻声道：伯符，这个决定很艰难，但……是正确的。
当夜，孙策独自站在船头，望着对岸灯火通明的会稽城。
他想起出征时的意气风发，想起在母亲面前立下的誓言，想起将士们期待的眼神。
而现在，他却要带着一支伤痕累累的军队无功而返。
主公，各营已经开始准备撤军事宜。
周瑜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
只是，粮草问题依然棘手。即便立即撤军，我们的存粮也不足以支撑全军返回吴郡。
孙策长叹一声：让将士们再坚持一下。等回到吴郡，我定会补偿他们。
然而，现实往往比想象更加残酷。
次日清晨，当大军开始北撤时，饥饿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整个部队。
行军至午后，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孙策策马赶去，看到的景象让他心如刀绞——
几个士兵正在抢夺一个老农的粮车，老农死死护着车上的米袋，哭喊着：军爷，这是小老儿一家老小的活命粮啊！
住手！
孙策勃然大怒，翻身下马。
然而当他看清那个带头抢粮的士兵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跟他从长沙起兵的同乡阿旺，曾经在战场上替他挡过箭的生死兄弟。
阿旺看到孙策，顿时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将军……弟兄们已经两天没吃饱饭了。我……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孙策的目光扫过其他士兵，看到的是一张张因饥饿而扭曲的脸。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目光呆滞，更多的人则是满脸的绝望。
军法如山！
孙策的声音在颤抖，但依然坚定。
我军纪中明令，不得骚扰百姓。阿旺，你可知罪？
阿旺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将军，要杀要剐，阿旺认了。
只求……只求将军能让弟兄们吃上一顿饱饭。
孙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与阿旺并肩作战的点点滴滴。
在长沙起兵时，是阿旺第一个响应；在攻打曲阿时，是阿旺冒死救他；被箭雨攻击时，是阿旺第一个拿着盾牌奋不顾身地冲到自己身前……
在每一次危难时刻，都是这个同乡兄弟站在他身边。
而现在，自己竟然要亲手杀了自己的同乡兄弟么?
将军！
周围的士兵纷纷跪倒在地。
饶了阿旺吧！
孙策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佩剑，不忍地转过身去。
剑光闪过，阿旺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泥土。
传令全军！
孙策的声音如同寒冰。
再有扰民者，斩立决！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他亲手斩杀的不只是一个违反军纪的士兵，更是那个曾经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
当晚，大军在江边扎营。
孙策独自坐在帅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周瑜悄然走近，轻声道：伯符，今日之事，你不必太过自责。
孙策苦笑着摇头：公瑾，你可知道，我今日斩杀阿旺时，看到的却是我们起兵时的模样。
那时的我们，虽然势单力薄，却从未做过伤害百姓的事。
时势使然。
周瑜叹息道。
如今我军粮草断绝，将士们也是被逼无奈。
不，这都是我的过错。
孙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痛楚。
我太过自负，以为凭借勇武就能平定江东。
却不知陶应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用经济手段就让我们陷入绝境。
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你可知道，就在我们苦战之时，陶应在广陵开设了十个粥厂，每日救济数千江东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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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就连我们的士兵，都在私下使用楚侯钱。
周瑜沉默片刻，缓缓道：伯符，现在的战争已经不只是刀光剑影了。
陶应用的是一种全新的战法，他用钱币和粮食作为武器，正在一点点瓦解我们在江东的根基。
就在这时，亲兵送来一份急报：吴郡粮价已经暴涨五倍，百姓怨声载道。
更令人心惊的是，已经开始有士族公开表示对孙策的不满。
孙策将急报狠狠摔在地上：这些忘恩负义之徒！
若不是我孙家平定江东，他们哪来的安稳日子！
伯符，冷静。
周瑜捡起急报。
这正是陶应想要看到的。他在逼我们与江东士族对立，让我们失去最后的支持。
孙策颓然坐回椅中，第一次感到了无力：公瑾，我们是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周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伯符，你还记得我们起兵时的誓言吗？
当然记得。
孙策的眼神渐渐坚定。
我们要还江东一个太平盛世。
那么现在，周瑜直视着孙策的眼睛，我们更应该坚持下去。一时的挫折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要从失败中吸取教训。
孙策沉默良久，终于重重点头：你说得对。这次失败让我明白了很多。
战争，不只是在沙场上分胜负。
他走到帐外，望着夜空中的繁星，突然问道：公瑾，你说陶应此刻在做什么？
周瑜也走出营帐，轻声道：他大概正在广陵的楚侯府中，听着徐盛汇报战果，与谋士们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孙策摇头，他一定在等着我们下一步的动作。这个对手……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次日清晨，大军继续北撤。
孙策特意绕道巡视了几个村落，看到的都是百姓惊恐的眼神和紧闭的房门。
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孩童躲在门后偷看，也被大人急忙拉回屋中。
将军，情况不太对劲。
程普低声道，往常我们路过，百姓都会出来迎接。现在……
孙策没有回答，但他的心在滴血。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民心向背。
三日后，大军终于返回吴郡。
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凯旋的欢呼，而是更加严峻的形势。
主公，张昭急匆匆地迎上来，吴郡的存粮只够维持半月。更严重的是，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粮食，各大粮行都说库存不足。
孙策望着熟悉的吴郡城墙，第一次产生了陌生感。
这座他亲手夺下的城池，似乎正在一点点脱离他的掌控。
传令下去。
孙策的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从今日起，全军节衣缩食。
明日，升帐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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