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官市，诸葛亮稳坐中军帐，哦不，是“善后使”办公室。
他面前摊开着最新的右扶风战报和一堆账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第一个月的配额粮食，估计已经被刘备军吃得见了缸底，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启动那项充满“创意”的“资源抵押”程序。
“来人。”
诸葛亮声音清越。
一名书吏应声而入。
“请度支司派来的那几位‘资产评估先生’过来一趟。”
诸葛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口中的“先生”，是刘巴精心挑选的一群老吏。
一个个都是打算盘的高手，眼神犀利得能看穿铜钱里的方孔，心算能力堪比军中强弩，专门负责把别人的家底估出个“跳楼价”。
不一会儿，三位穿着度支司特有褐色袍服的老吏走了进来，为首一人姓钱，笑容可掬，眼神却像钩子一样。
“钱先生。”
诸葛亮将一份清单推过去。
“这是刘并州那边可能用来抵押的资产初步名录，劳烦几位辛苦一趟，去郿县做个‘实地评估’。
记住，我们是去帮助刘皇叔盘活资产，解决燃眉之急的，态度务必……诚恳。”
钱先生心领神会，脸上的笑容更加诚恳了。
“使者放心，属下等必当秉承主公仁德之心，体恤边军艰难，定会给出一个……公允的评估价。”
他把“公允”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酷。
郿县城内，刘备的临时官署。
气氛比城外的西凉军围城还要压抑。
刘备看着钱先生三人呈上的评估报告，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给气的。
报告写得文绉绉的，但核心意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尊敬的刘皇叔，经过我们严谨、客观、充满人道主义关怀的评估，您麾下那八百匹还能跑得动的战马，由于长期营养不良（怪我们咯？），毛发干枯（风沙大啊！），部分存在蹄甲磨损（天天打仗啊！）。
综合评估，作价市价的六折半。”
“您并州的那几处铁矿，哎呦喂，那个品位啊，挖出来的石头打铁锹都嫌脆，开采成本高得吓人，其未来五年的产出预期（画饼谁不会？），抵押价值……聊胜于无吧。”
“还有您提到的未来可能收复的河套盐池……这个嘛，预期过于遥远，风险极高，暂时无法纳入本次抵押范围。
除非您能把云中郡的单于羌渠也拉来做个连带担保？”
“六折半？！未来五年产出？还聊胜于无？！”
刘备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与盟友做生意，而是在被一群穿着官袍的土匪打劫，而且这土匪还跟你一本正经地讲道理、按章程！
关羽站在一旁，面沉如水，那只握惯了青龙偃月刀的大手，此刻紧握成拳，骨节发白，丹凤眼里寒光四射，死死盯着那三位一脸“我们太难了”的老吏。
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和大哥的尊严，都被这几张轻飘飘的纸按在地上摩擦。
徐庶也是眉头紧锁，试图据理力争。
“钱先生，战马乃军中根本，并州铁矿虽贫，亦是战略所需，如此作价，是否过于严苛了？”
钱先生立刻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徐先生此言差矣啊！非是我等严苛，实在是……规矩如此，市场行情如此啊。
您想，若是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的河西骏马，那自然是高价。
可如今……唉，我等也是秉公办理，若是估价过高，回去无法向度支司、向侯爷交代啊！
这官市章程，可是明文规定的，要‘公允’！”
他一口一个“规矩”，一口一个“市场”，一口一个“公允”，堵得徐庶胸口发闷。
谈判陷入了僵局。
刘备这边，既舍不得那点家底，又实在需要下个月的粮草；诸葛亮那边，摆明了不见兔子不撒鹰，价格没得商量。
就在这时，城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钟声和喊杀声！
西凉军又发动进攻了！
“报——！西凉军猛攻东门，郝昭将军正在奋力抵挡！”
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来。
（注:郝昭，并州太原人，东汉末年分三国的守城名将，曾仅凭千余士兵抵御诸葛亮数万大军长达二十日的猛攻，逼得诸葛亮不得不退兵，借此一战成名。）
刘备等人脸色一变，军情紧急！
徐庶眼中精光一闪，对刘备低声道：“主公，或可借此机会，让那位诸葛使者亲眼看看我军的艰难，或许……在配额和价格上能有所转圜？”
刘备瞬间明悟，立刻对钱先生道。
“钱先生，军情紧急，抵押之事容后再议。
可否请诸葛使者移步城头一观？也好让他知晓我军将士是在何等境况下为国守边！”
钱先生捋了捋胡须，眯着眼道：“这个嘛……待我禀明使者。”
消息传回潼关，诸葛亮闻言，轻轻合上手中的《史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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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刘皇叔相邀，岂能不去。备马。”
他再次轻车简从，来到了战火纷飞的郿县城头。
这一次，他没有穿那身飘逸的鹤氅，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外罩一件轻甲，依旧显得英姿勃发。
城头上，矢石如雨，喊杀震天。
西凉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攻势猛烈。
守军在一个年轻将领的指挥下，顽强抵抗。
那将领年纪与诸葛亮相差不大，面容坚毅，眼神沉着，在纷乱的战场上不断发出简洁有效的命令，调度着有限的兵力，总能堪堪挡住敌人的猛攻。
此人正是刘备近来发掘的守城人才，并州郝昭。
刘备等人见诸葛亮真的来了，连忙迎上。
刘备指着激烈的战况，痛心疾首道。
“诸葛使者请看！西凉军攻势如此凶猛，我军将士浴血奋战，箭矢消耗巨大，若再无补充，恐……唉！”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越过厮杀的士兵，落在了郝昭的指挥上，又仔细看了看西凉军的进攻节奏和重点。
观察了片刻，他忽然指着敌军阵中一处看似不起眼的调动，对郝昭扬声道。
“郝将军，注意敌军左翼那支约百人的小队，他们装备更为精良，行动间颇有章法，似是精锐。
其佯攻你右翼垛口为虚，待你注意力被吸引，其主攻方向很可能是你左前方那段被投石机砸出缺口的城墙！
应立刻向那段缺口增派一队刀盾手，并预备火油！”
郝昭正全神贯注于指挥，闻言先是一愣，下意识地按照诸葛亮的指示看去，果然发现了那支小队的异常！
他心中剧震，来不及细想这年轻使者为何有如此眼力，立刻嘶哑着喉咙下令。
“丙队！速援左前缺口！丁队，火油准备！”
命令刚下，果然如诸葛亮所料，那支西凉精锐突然加速，直扑左前缺口！
幸好郝昭提前部署，守军堪堪挡住，火油倾泻而下，暂时阻住了敌人的攻势。
郝昭喘着粗气，回头看向那立于城楼、衣袂在风中微动、面色平静如水的少年使者，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由衷的敬佩。
他快步走到诸葛亮面前，抱拳躬身，语气激动。
“末将郝昭，多谢使者指点！若非使者慧眼，方才那段城墙危矣！使者真乃神人也！”
这一声“神人”，比任何抱怨和诉苦都更有力量。
刘备和徐庶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诸葛亮不仅善于案牍算计，竟还有这等临阵观敌的敏锐眼光！
诸葛亮淡然一笑，扶起郝昭。
“郝将军守城有方，调度得宜，亮不过偶有所见罢了，将军辛苦了。”
他转而看向刘备，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刘皇叔，战况之激烈，亮已亲见。将士用命，确属不易。
然，章程便是章程。配额之内，该有的箭矢，亮会根据‘防务绩效’酌情考虑。
但粮草配额，关乎根本，仍需按核查结果与抵押协议来定。
若无抵押，下月粮草……恐怕依旧要按照原有配额执行，甚至，若损耗过大，还需重新评估。”
他几句话，将刘备试图利用战况博取同情、增加配额的想法彻底打消，并再次将话题拉回了冰冷的“抵押”之上。
看着郝昭那崇敬的眼神，再看看诸葛亮那俊美却无比坚定的面容，刘备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了。
他仿佛看到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底，正在被一台名为“官市章程”的巨大算盘，噼里啪啦地计算着，最终会变成一个他无法拒绝，却又无比肉疼的数字。
“罢了……罢了……”
刘备颓然地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就依钱先生评估之价吧。战马、铁矿……抵押了。”
他几乎能听到心在滴血的声音。
这哪里是抵押，这分明是剜肉补疮！
而这一切的“功劳”，都要算在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算无遗策的诸葛孔明身上。
诸葛亮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皇叔深明大义，体恤将士，亮感佩。抵押文书，稍后便由钱先生与贵方签署。下月配额，会准时备好。”
当诸葛亮再次离开郿县时，郝昭亲自将他送到城门口，目光中充满了敬意。
而刘备，则望着那份即将签署的抵押文书，久久无语。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放在砧板上的鱼，而那个叫诸葛亮的少年，正优雅地握着刀，准备一片片片下他的鳞片。
这西北的困局，因为这位少年使者的到来，变得愈发令人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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