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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可侧身让开,易豪宝端着酒杯走进来,
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但浓得不让人反感——那是一种在体制内浸润多年才能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热情。
他快步走到路航滨身边,微微弯腰,双手举杯,
杯沿比路航滨的杯沿低了半个指甲盖的高度:
“路总,我敬您一杯。今天您辛苦了,
从星城到汉川,一路奔波。
我代表临海欢迎您,以后您来临海,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这话说得体面,姿态放得够低,姿态之低让在座的几个人都多看了他一眼。
路航滨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抿了一口。
易豪宝赶紧也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没敢多喝——他知道,这种场合,
酒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做姿态的。
敬完路航滨,他没有马上走。
他端着酒杯,转过身,面朝包间里的所有人,
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听清楚。
“各位领导,我叫易豪宝,在省城做点小生意。”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等一个他预期的反应,
“我父亲叫易兴安。”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高培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不是害怕,是震惊——不是震惊易豪宝的身份,
而是震惊韩韵下午的分析竟然准得离谱。
她说那几个年轻人“估摸着他家老子级别最少是副省级以上”,
现在人家亲口说了,他老子是易兴安。
易兴安是谁?
临海体制内只要不是政治白痴,基本上都知道这个名字。
人家可是堂堂的一省之长,妥妥的正省级。
高培安暗赞韩韵的眼光,毒得不像话。
孙可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赶紧捡起来,低头假装擦筷子,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省长!省长易兴安的儿子!
他刚才还拦在门口问人家“你找谁”...
但除了高培安和孙可,包间里其他人的反应,让易豪宝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路航滨端着酒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正低头看着转盘上那盘清蒸桂鱼,似乎在研究鱼刺的走向。
元亚军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目光从易豪宝脸上扫过去,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然后转头继续和韩韵说话。
韩韵端着茶杯慢慢喝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看都没看易豪宝一眼。
李南坐在那里,面色如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惊讶,没有好奇,
没有任何情绪——就好像易豪宝刚才说的不是“我父亲是易兴安”,
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李南的爷爷、大伯、二伯、三伯,随便拎出来一个,都不是一个省长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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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长公子?
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把那点笑意和茶杯里的水一起咽了下去。
易豪宝站在包间中央,端着酒杯,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已经僵得不成样子。
他的目光从路航滨脸上移到元亚军脸上,从元亚军脸上移到韩韵脸上,
又从韩韵脸上移到李南脸上——没有一个人对他的身份表现出他期待的那种反应。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县委大院,路航滨看都没看他一眼就上了楼。
他想起路航滨的团队那五个人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是谁。
他想起韩韵从华融县委大院出来时,看见他那三台陆巡,
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易豪宝不是傻子。他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眼前这几个人的反应,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不知道省长意味着什么,
要么他们根本不把省长当回事。
他看了一眼路航滨,又看了一眼元亚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叫“亚军”的,
刚才进来的时候,拍着路航滨的肩膀叫“路哥”,
坐下来之后跟韩韵有说有笑,说话的语气、神态、
那种随意和放松,不是装出来的,
是只有在一个圈子里从小混到大才会有的东西。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脸上的笑重新调整了一下,
从刚才的“我是省长儿子”换成了“我就是来敬酒的”,对在座的人举了举杯:
“各位慢用,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端着酒杯走了出去。包间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易豪宝放慢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杯中还剩大半的酒,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酒杯放在走廊边的一张条桌上,没有回包间,
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
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稻田的清香。
他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火光在夜色中明灭了一下,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他想起刚才包间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不是敌意,不是轻蔑,甚至不是冷漠。
比冷漠更让人不舒服的,是那种“你根本不值得我多看一眼”的无视。
就好像他是一阵风,吹过就算了。他
靠在窗框上,又吸了一口烟,望着远处河面上破碎的灯影,
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有意思。”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被风卷走了。
他在省城横着走惯了,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供着、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他以为到了汉川这个小地方,更是如此。
结果呢?
路航滨对他爱答不理,韩韵不看他一眼,
就连那个晒得黝黑、穿着皱巴巴衬衫的元亚军,看他都像看空气。
他掐灭烟头,弹进夜色里,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