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汉川的副县长，凭什么对一个委员级别的人物下判断？

    

    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他在说大话。他靠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握成拳头。

    

    他想到了更多——如果能在问题爆发之前就有所动作，

    

    让组织更早介入，查清楚、办干净，能少多少损失？

    

    那些被挪用的钱、被耽误的项目、被带坏的风气，

    

    如果能在更早的时候刹住车，历史的走向都会不一样。

    

    但他现在只是汉川的一个副县长，他去跟谁说？

    

    跟大伯说，大伯信他，但大伯手里没有办这件事的权力。

    

    跟爷爷说，爷爷信他，但爷爷不方便再直接插手。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一个副县长根本够不着。

    

    李南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没有在这个时候提起。

    

    不是忘了，是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先站稳，需要先拿到能说这个话的资格，

    

    需要先让足够多的人相信他的判断不是凭空来的。这些都需要时间。

    

    张建国说:

    

    “算了，不提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烫了，温的。

    

    张建军也端起杯子，看了一眼，没喝，又放下了。

    

    张建设把那根没点的烟拿起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也没点。

    

    张玄策靠在藤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

    

    一下一下地叩着，不急不慢，叩了十几下，停了。

    

    “有些事，不是不管，是时候不到。”

    

    老人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

    

    书房里安静了。窗外传来张琳琳的清脆笑声，

    

    跟书房里的凝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李南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在想十年后的事他都知道，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节点。

    

    他不可能把所有的事都提前十年做了，

    

    但他可以在关键的时候、关键的位置上推一把。

    

    不需要惊天动地，只需要在正确的时机，

    

    把正确的人放在正确的位置，或者把错误的事告诉能纠正它的人。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不是现在做，但他会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国庆节第三天，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张薇薇来得很早，李南帮着苏荃儿整理行李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面前放着两个大行李箱，一个深灰色，一个驼色，都是硬壳的，轮子锁得紧紧的。

    

    苏荃儿从客房出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

    

    深色长裤，昨天张薇薇给她买的。

    

    她走过来站在李南旁边，看着那两个箱子，小声说了一句：

    

    “姑姑带了好多东西。”

    

    张薇薇看见了她的表情，笑了一下。

    

    “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你爸妈那边，我准备了几样东西，不知道合不合心意。”

    

    从星渚山到机场，一路上车里很安静。

    

    李云龙开的车，张薇薇坐在副驾驶，李南和苏荃儿坐后面。

    

    苏荃儿没怎么说话，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亮了又按灭，按灭了又点亮，反反复复的。

    

    李南知道她在紧张，不是害怕，是那种“爸妈要见男方家长”的紧张。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手机上拉开，握住了。

    

    苏荃儿的手凉，在他掌心里慢慢暖过来了。

    

    到机场，办登机牌，过安检。张薇薇的箱子托运了一个，

    

    随身拎了一个小号的手提袋，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不明显的logo。

    

    过安检的时候她把袋子打开让安检员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深红色的表盒，

    

    叠在一起，用绒布裹着。安检员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放行了。

    

    飞机上，张薇薇坐在靠窗的位置，苏荃儿坐中间，李南坐过道。

    

    起飞的时候苏荃儿往窗外看了一眼，京城的房子越来越小，

    

    道路越来越细，最后被云层遮住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张薇薇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把头转回去了。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星城机场。

    

    舱门打开，一股潮湿温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南方秋天特有的那种不冷不热的气息。

    

    李南走在前面，苏荃儿跟在后面，张薇薇走在最后，

    

    那个深蓝色的手提袋拎在她手里，一直没松过。

    

    到达大厅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苏荃儿一眼就看见了苏建民。

    

    他站在栏杆外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钟琳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

    

    头发盘起来，比平时在家的时候精神很多。

    

    两个人的目光都在旅客出口处搜寻。苏荃儿先跑过去了。

    

    她没喊“爸、妈”，就是快步走过去，走到跟前才叫了一声“爸”，

    

    又转向钟琳叫了一声“妈”。苏建民看见女儿，

    

    脸上没什么大变化，但嘴角往上走了一点。

    

    “接到了，接到了。”

    

    钟琳拉着苏荃儿的手，上下看了看，问她路上累不累。

    

    苏荃儿说不累，手从钟琳手里抽出来，转身往出口方向看。

    

    李南和张薇薇走过来了。李南走在前面，叫了一声“伯父、伯母”，侧身让出张薇薇。

    

    “这是我姑姑，张薇薇。”

    

    张薇薇上前一步，笑着伸出手。

    

    她穿了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

    

    头发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大方又端庄，

    

    不张扬，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苏建民握住她的手，笑着叫了一声“张总”。

    

    钟琳在旁边也跟着叫了一声，语气里带了一点客气。

    

    张薇薇笑了，

    

    “苏大哥，您别叫张总，叫我薇薇就行。

    

    我今天是以小南姑姑的身份来的，不是谈生意的。”

    

    苏建民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话。他侧身指了指旁边，

    

    “先上车，先上车。高卓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李南看了一眼苏建民的身后，高卓站在稍远的地方，

    

    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手里拿着车钥匙，朝李南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南也朝他点了一下头。钟琳走到张薇薇旁边，笑着问她“路上累不累”。

    

    张薇薇说：

    

    “不累，两个多小时，眯了一下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