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黄山头山脚下。

    

    路到这里就断了，前面是施工围挡，

    

    蓝色铁皮上贴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白底红字，

    

    围挡后面是挖开了的半边山体，黄土裸露着，

    

    推土机和挖掘机停在坡上，驾驶室里空空的。

    

    山门的雏形已经出来了，两根水泥门柱立在那里，

    

    还没有贴石材，灰扑扑的，顶上搭着脚手架。

    

    远处能看见德川酒厂的灰白色厂房，红瓦屋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李南把车停在路边，几个人下来。

    

    周宝鲲站在山门前面，仰头看着那两根水泥柱子，看着远处那片黛青色的山影。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比湖边还凉，吹得他衣角翻起来。

    

    他没有缩脖子，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山门的位置，是你定的？”

    

    他问。

    

    李南说：

    

    “是，放在山脚下，不进山。

    

    游客把车停在外面，步行进去，不破坏山里的环境。”

    

    周宝鲲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沿着围挡走了几步，停下来，

    

    目光越过围挡的缝隙，看着里面那片挖开的山体。

    

    黄土、碎石、裸露的树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点荒凉。

    

    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几秒，转过身，往回走。

    

    李南跟上他，走在他右边，周正走在他左边，陶晋还是跟在后面。

    

    沿着山脚那条土路来回走了一阵，几个人谁都没说话，

    

    只听得见风从山坳里灌过来的呜呜声，和远处酒厂那边传来的施工敲打声，

    

    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钉子。

    

    周宝鲲停下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李南注意到他这个动作，没有问。

    

    “时间不早了。”

    

    周宝鲲说，抬起头看着李南，

    

    “你送我们到德市汽车站就行，不用去星城。”

    

    李南说：

    

    “周书记，我送你们去星城吧，汽车站人多，不方便。”

    

    周宝鲲摆了摆手，

    

    “不用。我想自己坐城际班车回去，看看路上的风景，跟车上的人聊聊天。”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等明天上任了，这种机会就没有了。

    

    大巴车上的人不认识我，我跟他们说话，他们不会紧张。

    

    以后坐在那个办公室里，走出去谁都认识，想听句实话都难。”

    

    李南没有再坚持。他拉开车门，等周宝鲲和周正、陶晋都上了车，才坐进驾驶座。

    

    车子从黄山脚山脚下拐出来，上了通往德市的省道。

    

    开了一段，车里没人说话。

    

    李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宝鲲，他靠在座椅上，

    

    闭着眼睛，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不是着急，是在想事情。

    

    车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落在柏油路面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远处的村庄在午后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趴着，屋顶上的瓦片反射着碎金般的光。

    

    偶尔有拖拉机突突突地从旁边开过去，车斗里坐着几个戴草帽的农民，

    

    晒得黝黑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上。

    

    这些人和周宝鲲坐在同一段路上，往不同的方向去。

    

    有人回村，有人进城。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拎着公文包。

    

    不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比汉川更远的远方。

    

    城际大巴从德市汽车站缓缓驶出，车身在出站口的减速带上颠了一下，

    

    尾灯闪了两下，汇入主路的车流。

    

    李南和周正站在站前广场的花坛边上，看着那辆大巴的车牌越来越远，

    

    最后被一辆货车挡住了。

    

    周正把手插进裤兜里，呼出一口气。

    

    “走吧，回去了。”

    

    李南没说话，转身往停车场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

    

    一个扛着编织袋的民工从他们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周正一下，连头都没回。

    

    周正也没计较，伸手掸了掸被撞的那边肩膀，跟上了李南的脚步。

    

    上车，发动，车子从汽车站拐出来，上了回汉川的省道。

    

    李南开得不快，周正靠在副驾驶座椅上，

    

    “南哥，今天你在湖边跟我爸说的那句话，我记着了。”

    

    李南没接话，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

    

    周正侧过头看着他，李南的侧脸在阳光里线条分明，

    

    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笃定，他看了几秒，又转回去了。

    

    “谢谢你，南哥。不是因为你帮我跟我爸说话，是因为你一直没劝过我换行。”

    

    他的声音低了些，

    

    “你知道多少人跟我说过吗？我妈说，公安危险；

    

    我爷爷说，公安太累，不如到地方上干；

    

    我爸和哥一样，就你，从来没说过。”

    

    车子碾过路面上一个坑，颠了一下。

    

    李南握稳方向盘，等车身平稳了，才开口。

    

    “你喜欢干这个，我劝你干嘛？”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再说，你干得挺好。县局副局长，多少人干一辈子都到不了这个位置。你才干了几年？”

    

    周正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

    

    “南哥，我跟你说实话。”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只有车里两个人能听见，

    

    “当初你让我来汉川，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我想跟着你干。”

    

    他顿了一下，

    

    “那时候你说让我来当组建情报信息大队，我说行。

    

    就算你让我来当普通民警，我也会来。”

    

    李南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周正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掏心窝子。

    

    “我喜欢干公安，是真的。但我更喜欢跟着你干，也是真的。

    

    你知道我在南门派出所的时候，最服的人就是你。

    

    你走了之后，我在德市又干了一段时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是领导不好，是那种感觉不对了。

    

    后来你打电话让我来汉川，我挂了电话就收拾东西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点自嘲的味道，

    

    “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一个副局长，还跟小孩似的，谁对我好我就跟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