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渊感到心累。
他带来的四个族人,三个被刷下来,唯一通过的是那个他最不看好的四不像。
这算什么?打脸吗?
老天爷在告诉他,他这些年都看走了眼?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四不像还站在原地,甚至连惜别的情绪都没有。
那孩子就静静地站着那,像一颗四处漂泊的种子,终于找到了扎根的地方。
麒渊羞愧到不敢再看四不像的眼睛。
转过身,加快脚步离开。
三个失败的麒麟跟在他身后,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斗败的公鸡。
他们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从没尝过失败的滋味,今天不仅输了,还输给了一个被他们嘲笑了多年的废物。
羞耻感让他们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见到四不像。
四不像站在原地,望着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内族人。
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属于过那个族群。
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从前他从小就想得到他们的认可,拼命讨好他们,努力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但今天,他不再需要他们的认可了。
从小至今的那些排挤、冷眼、嘲笑,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他已经找到了新的归属。
可他还是很想哭,终于可以不用再讨好任何人了。
准提走到苏渺身侧,双手插在袖中,银发被晚风吹散。
“这四不像,怕是要和麒麟一族离心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感慨。
苏渺的侧头,余光落在身后四不像身上。
那孩子还傻傻站在那里,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生错了样子,就要承受几十万年的冷漠。
“人心是肉长的,被伤过的心,哪有那么容易暖回来。”
红云,多宝,玄龟转世……每个来到农教的人,身上都带着过去的伤。
准提叹了口气。
“始麒麟的儿子,却没遗传到麒麟天赋,长成四不像的模样。族人不喜欢,族人也不喜欢。”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被族群抛弃的人,要么沉沦,要么涅盘。
四不像是后者,但涅盘的代价太大了。
“被孤立久了,反而磨出一颗坚韧的心。福祸相依。”
准提感到一种共鸣,他和四不像都是被命运亏待过的人,但亏待没有杀死他们,反而让他们更强。
被世界抛弃的人,往往比被世界宠爱的人更懂得珍惜。
苏缈没接话。
四不像需要的不是同情,是一个能站住脚的地方。
准提往苏渺那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
“我有个提议。
四不像既然是麒麟少主,不如让它跟着孔宣学学?”
苏渺猜到准提在想什么,孔宣是凤族族长,又是农教亲传弟子,让麒麟少主跟着凤族族长学习,既有面子又有里子。
苏渺想了想,摇头。
孔宣确实和四不像有相似之处,都是族长之子,都肩负着族群的期望。
但孔宣从小被凤族捧在手心长大,被长老们寄予厚望,被族人视为骄傲。
四不像呢?被嫌弃,被排挤,被当作耻辱。
两者的处境完全不同。
孔宣能给四不像的,最多是同情。
而四不像需要的不是同情,是理解。
他从小被孤立,最缺的不是本事,是有人愿意跟他站在一起。
孔宣太完美了,站在孔宣旁边只会让四不像更自卑。
苏渺将农教弟子在脑海中筛选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白言那张嘴能说会道,能把死人说活。
更重要的是,白言自己也是从“不被看好”里爬出来的。
讹兽天性说谎,天赋一般。
整个洪荒稍微有些能力的,都看不起他们,白言是靠自己的本事在农教挣出了一席之地。
他能懂四不像,而且苏渺看龟灵就被白言养的很好,每天都很活泼开朗。
“我另有安排。”
准提知道苏缈心里有数,就不再过问了。
苏缈朝四不像走去。
四不像望着门的方向,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难过。
那些族人从来没对他好过,可他们毕竟是族人,是他在这世上仅有的血缘。
“四不像。”
四不像下意识想往后退,想躲起来,但在苏渺温暖的眼神下,那到了嘴边的退缩又慢慢咽了回去,他垂着脑袋抓紧了衣角。
“教主……”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在发抖,他从来没被人单独叫过名字,以前别人叫他都是“喂”或者“那个谁”。
苏缈看着他,依旧轻声细语的。
“你的名字,谁给你起的?”
这个名字,是他一辈子的耻辱。
族里人都这么叫他,四不像。
不是名字,是骂人的外号。
但叫着叫着就成了他的名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原本应该有个名字的。
“族里人……都这么叫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四不像使劲摇头,他厌恶这个名字,厌恶到每次听到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不喜欢。
他讨厌这个名字。
四不像——不像麒麟,不像父母,不像任何一个正常的生灵。
这个名字就像一道烙印,刻在它身上,提醒它是个异类,是个怪物,是个不该出生的错误。
苏缈看着他那双眼底下的恐惧委屈和小心翼翼神态,感到一阵心酸。
这孩子被欺负了多久,才会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敢表达?
苏渺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那我给你起个新名字,好不好?”
四不像猛猛点头,自己的崇拜的偶像给自己起名,耷拉着的耳朵都支棱成了小扇形,圆圆的眼睛亮得像浸了碎星。
“叫‘麟生’如何?
麒麟的新生,愿意吗?”
四不像感到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麒麟的新生。
他不是四不像了。
他是麟生!
是一个有名字的人,是一个被教主亲自赐名的人。
他再也不用活在四不像这个侮辱里,再也不用每次听到自己的名字都想死。
眼泪终于没忍住,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白玉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多谢教主赐名!”
苏渺弯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起来,以后就是农教弟子了。
谁欺负你,报我的名字。”
麟生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报教主的名字?
他一个外门弟子,连农教的规矩都还没摸清楚,教主竟然让他报自己的名字?
“教主……”
麟生从来不知道,被人护着是什么感觉。
今天他知道了,是温暖的,是踏实的,他用力点头,怕自己一张嘴又哭出来。
准提在旁,眼里带着笑意。
“妙珩这是要护短?”
“凡我农教弟子,再无过错之下,当然要护。”
接引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调侃,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分明带着笑意。
“教主护短的名声,早已传遍洪荒。”
“那正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农教弟子不好惹。”
麟生站在旁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底气从脚底升起。
他从小活在别人的白眼和嘲笑里,从来不敢反抗,因为没有人会帮他。
“只是这麒麟一族,怕是留不住这孩子的心了。”
被抛弃过的孩子,最知道谁对他好。
麒麟族自小对麟生实行冷暴力,现在想用几句好话,把他拉回去?晚了。
准提笑了一声。
“被抛弃过的孩子,最知道谁对他好。”
接引补充:“所以他会对教主死心塌地。”
“我不是图这个。”
苏渺皱眉,她不喜欢这种说法。
她不是图这个才收留麟生的。
好像她对麟生好,是为了让他给自己卖命。
她只是见不得一个孩子被欺负成这样,没人管,没人问,连名字都是骂人的。
麟生不是她的棋子,不是她用来收买人心的工具,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