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山的灵潭泛着荧光,潭底躺着一个人。
他的面容苍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双眼紧闭,呼吸微到几乎感觉不到,像一尊沉睡了千万年的石像。
他的长发散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缕缕黑色的烟。
伏羲的真身在这里躺了几十万年,身体却一直没有醒。
女娲站在灵潭边,手里捧着一团微弱的光,那是太昊的灵魂。
它在女娲掌心轻轻跳动,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脆弱却充满生机。
女娲将太昊的灵魂缓缓推入伏羲的眉心。
伏羲的身体吸收后,皮肤从苍白变成红润,干瘪的肌肉重新饱满,断裂的经脉重新连接,碎裂的骨骼重新愈合。
他的胸口开始起伏,呼吸从无到有,从微弱到平稳。
功德金光从伏羲体内迸发出来,太昊在地仙界积累的功德全部注入了这具沉睡了几十万年的身体。
金光越来越亮,女娲依旧蹲在灵潭边,双手撑着石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兄长的脸。
伏羲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的瞳孔是深棕色的,像陈年的琥珀。
那双眼睛看着女娲,一开始有些涣散,像是在辨认她是谁,然后渐渐聚焦,渐渐有了光。
“妹妹……”
伏羲躺在灵潭底部,看着水面上的天空。
那双眼睛里有几十万年的空白,有刚刚涌入的记忆,有困惑,有恍然,还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他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手臂,他的身体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运作。
他从潭底坐起来,水从他的头发和衣袍上流下来。他看着站在岸边的女娲,妹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女娲扑进潭里,抱住伏羲,泣不成声。
所有的委屈、恐惧、不安,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眼泪。她哭得像个孩子,完全不像一个圣人。
“哥,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伏羲虚弱地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
“哭什么,我不是回来了吗。”
女娲哭得更凶了,把脸埋在伏羲的肩窝里。
伏羲被女娲从灵潭中扶出来,坐在潭边的石头上。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好在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伏羲把两世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太昊那一世虽然短暂,但每过的却比伏羲要好的太多。
伏羲温柔的注视着女娲,女娲正蹲在他面前,用帕子擦脸上的泪痕。
她的眼睛哭得红肿,鼻尖红红的,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一点都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造化圣人。
伏羲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当年在凤栖山,女娲还是个小姑娘时,也喜欢这样哭。
捏泥人捏不好要哭,被妖兽追着跑要哭,他出门游历久久未归也要哭。
后来二人长大了,实力上去,加上他的娇惯和为了保持大能的体面,妹妹变得活泼好动,也很少再哭了。
女娲收拾好情绪,带他回到洞府。
伏羲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具沉睡了几十万年的身体,感到一阵恍惚。
太昊的一生像一场梦,那些记忆却无比清晰。
他在凤栖山的灵泉中沐浴更衣,换上了新的衣袍。
青色的道袍,腰间挂着河图洛书。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觉得陌生又熟悉。
他是谁?
他是伏羲,也是太昊。
两个身份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真实。
伏羲靠在石头上,望着凤栖山的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这个地方他太熟悉了,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他都记得。
他和女娲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那时还没有人族,没有妖族,没有洪荒的纷争,只有他们兄妹俩。
“人族现在怎么样了?”
女娲把地仙界的事说了一遍。
说燧人氏退位,说三皇选拔,说太昊、神农、轩辕三人投胎历练。她说得很详细,因为她知道伏羲会关心这些。
伏羲听完,很久没说话。
“我要留在人族。”
女娲急了。
她等了这么久才把兄长等回来,他连身体都没恢复就要走?
“你现在的身体连站都站不稳,留在人族能做什么?”
女娲的语气很冲,但她不是故意冲,是真的着急。
她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把人等醒了,他转身就要走?
“你疯了?你现在的实力连大罗金仙都不如,你回去能做什么?”
伏羲知道女娲在担心什么,但他有自己的考虑。
下一场量劫快到了,封神榜已经出世,昊天瑶池接手了天庭,鸿钧在紫霄宫中虎视眈眈。
人族是量劫的中心,他不能置身事外。
“我知道下一场量劫与人族有关,我要留下赎罪。”
女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知道伏羲说的“赎罪”是什么意思。当年妖族屠杀人族炼制屠巫剑时,伏羲是羲皇,是妖族的高层。他虽然反对,但没有阻止。
他没有亲手杀人,但那些人的血,有一份算在他头上。
“你先恢复实力,你现在这个状态,连一个金仙都打不过,赎什么罪?送死吗?”
伏羲现在的实力太弱了,回了人族也做不了什么。
想到自家兄长的倔强的性子,女娲握住他的手,温柔的哄着。
“你先把身体养好,等你恢复了,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伏羲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全是担忧和心疼。
他知道妹妹说的是对的,他现在的身体连走路都费劲,留在人族只会成为累赘。
“好。”他妥协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太昊的身体,帮我炼成分身。
我要留在圣城,看着人族。”
女娲想反驳,但她看到伏羲眼里的坚定,知道劝不动。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好。”
女娲松了口气,兄长总算没跟她犟。
伏羲站在凤栖山的山巅,看着远处的云海。
更准确来说,他现在用的身体是太昊。
真身还需要修养一段时间,便直接被女娲强行带着一起闭关,直到完全恢复好为止。
伏羲仔细感受着这具身体心脏的跳动,血液的流动,呼吸的起伏。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风里希挽着他的胳膊。
伏羲偏头看着这个陪他女娲的分身,从太昊的记忆中得知,他很早就识破了凤里希的伪装。
只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已。
他不拆穿,是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害他。
“你演技真差。”
风里希气呼呼的瞪了伏羲一眼,平白无故干嘛说她。
她有点生气了,气得想甩手走人,但她又舍不得走。
“你知道是我,还配合我演戏?”
太昊和风力希相处了不到一个月,就猜到了她的身份不简单,且是有意接近他的,只因她那股强者特有的从容松弛感,是怎么藏都藏不住。
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太昊没有感觉到恶意,就任由自己的心沉沦于对方的温柔乡中了。
“走吧,回圣城。”
风里希划破空间,带着太昊回到圣城。
太昊看着脚下的人族圣城,感到一阵陌生。
他记得这座城当初的样子,人口不多,连像样的商铺都没有。
现在呢?城墙高耸入云,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鳞次栉比。
苏渺站在城墙上等他。
太昊走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教主。”
苏渺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和太昊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
太昊是温和的、沉稳的、让人安心的。
伏羲是深邃的、睿智的、让人敬畏的。
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同一样东西,对人族的牵挂。
“欢迎回来,你现在是伏羲还是太昊?”
“都是。”
两个身份,两段记忆,两种人生,在他身上融合成了一个。
“人族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太昊站在城墙上,看着脚下的圣城。
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打闹声、铁匠铺的打铁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他对这里充满了归属感,这里是他的家,他是人族的太昊。
“我不再是羲皇。
我是太昊,人族的一份子。
这是我欠他们的。”
风里希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我陪你。”
她不会劝他放下,因为她也放不下。
风里希和伏羲并肩走进圣城。
街上的人不认识伏羲,但认识太昊。
太昊在地仙界做了那么多事,消息早就传到了圣城。
人族把他当成英雄,当成榜样,当成下一代领袖的有力竞争者。
“太昊道友回来了!”
“太昊先生,地仙界好玩吗?”
“太昊师兄,听说您在地仙界发明了八卦?能不能给我们讲讲?”
伏羲一一回应,笑容温和,语气亲切。
这就是人族。
平凡,普通,但坚韧。
他愿意做他们的守护者。
紫霄宫中。
鸿钧的手指轻轻敲击云床,指节在冰冷的玉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眼底的光暗得像深不见底的深渊。
“地仙界……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