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西溪湿地。
苏鼎山的私宅隐在湿地最深处,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窄路通向外界。
宋承远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他站在院门前,看着那道青石板铺成的甬道,呼出一口气。
管家把他领进了正厅。
苏鼎山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红木茶台上摆着一套紫砂壶,水已经烧开了。
“小宋,坐。”
宋承远坐下来。他的衬衫领口扣得很紧,但后背已经湿了。
苏鼎山没有立刻说话。他提壶注水,洗杯,倒茶,动作慢得像在练功。
正大红袍。第三泡。
茶杯推到宋承远面前。
“你父亲去香港了。”苏鼎山说。
不是疑问句。
宋承远端起杯子,没喝。“叔,我父亲去找苏建邦,是想解释清楚之前的事——”
“解释什么?”苏鼎山抬了一下眼皮,“你们宋家替克莱因在东海铺的那些线,不是你父亲亲手铺的?”
宋承远的手指收紧了。
“翡翠屏风底座里的芯片,我已经知道了。”苏鼎山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你父亲以为是在替苏氏资本做事,实际上是在替克莱因修路。这件事,你们知不知道?”
“不知道。”宋承远立刻说,“我们是事后才——”
“事后知道的。”苏鼎山替他把话接完了,“所以你们来找我,不是请罪,是求保。”
宋承远的嘴唇动了一下。
苏鼎山端起自己的茶杯,啜了一口。
“小宋,你爷爷跟我喝过酒。你父亲在东海做生意,前十年的路是苏家铺的。这些人情我记着。”
宋承远的肩膀松了一点。
“但人情归人情,账归账。”苏鼎山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宋承远脸上,“你父亲手里攥着苏慕白在东海所有运作的细节——这些东西,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沉默了三秒。
“看您的意思。”宋承远说。
苏鼎山没有接这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大片的芦苇荡,风一吹,白色的芦花一浪一浪地翻过去。
“克莱因半小时前落地了。”苏鼎山的背影投在地面上,“萧山机场,私人通道。”
宋承远的脸色变了。
“苏慕白也从东海赶过来了。今晚应该到。”苏鼎山转过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宋承远没说话。
“克莱因不是来谈判的。牧羊人从不跟羊谈判。”苏鼎山的声音沉下去,“他来杭州,是来收线的。”
“收什么线?”
“他在苏氏的渠道里铺了七年的暗网——如果被人翻出来,议会六个长老谁都不会放过他。所以他要在事情暴露之前,把所有知情人的嘴封死。”
苏鼎山看着宋承远。
“你父亲,就是知情人之一。”
宋承远站起来了。
“叔,我父亲现在在——”
“香港。跟苏建邦谈着。”苏鼎山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建邦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让他拖住你父亲。今晚之前不要让他离开香港。”
宋承远的手在抖。
苏鼎山走回太师椅旁边,坐下来。
“小宋,你带了什么来?”
宋承远愣了一下。
“空着手来求保,不是你父亲教的做法。”
宋承远沉默了五秒。然后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U盘。
“苏慕白在东海所有项目的实际控制人结构——包括代持协议、资金走向和关联方名单。我父亲整理了三天。”
苏鼎山看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接。
“这些东西你给我,我能护住你们。”苏鼎山的声音很慢,“但你给了我,宋家就彻底得罪苏慕白了。没有回头路。”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宋承远说。
苏鼎山看了他三秒。
伸手接过了U盘。
“今晚你住在这里。哪儿都不要去。”
宋承远点头。
苏鼎山拿起旁边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克莱因到杭州之后去了哪里。”
他挂了电话,目光落在窗外的芦苇荡上。
风停了。芦花一动不动。
—
同一时间。东海。
东海大酒店天台酒吧。
赵天河比马文龙早到了二十分钟。他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威士忌。
下午三点零四分,马文龙出现在电梯口。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夹克,不是平时出席公务活动的那身行头。头发依然一丝不苟,但眼底的青黑说明他至少两个晚上没睡好。
“赵总。”马文龙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马局长客气了。”赵天河推了一杯水过去,“喝点什么?”
“不喝了。”马文龙扫了一眼四周——天台酒吧下午没什么人,最近的客人在三十米外,“赵总,我直说了。”
“请讲。”
“钱振华的事会查到我。不是可能,是一定。他手里有我签的批条——至少四张。纪委现在拿到了银行流水,接下来会要文件原件。”
赵天河的表情没有变化。
“马局长找我们,是想让陈总帮你把那四张批条消掉?”
马文龙的脸色一僵。“不是消掉。是——”
“马局长。”赵天河的声音不重,但语气截断了马文龙的话,“你找我们不是来说你有多难的。你说说你能给什么。”
马文龙的喉结动了一下。
“审批暂停的通知——我可以在复核阶段操作。环评数据的'疑点'是我安排人造的,证据链不完整。只要复核委员会重新评估,三天之内可以恢复凡华集团的审批流程。”
“这是第一样。”赵天河竖起一根手指,“还有呢?”
马文龙犹豫了两秒。
“苏慕白在东海的三个核心项目——港湾新城、临江产业园、东海金融中心——我手里有他违规操作的完整记录。不只是审批层面的,包括土地评估时的价格操纵、地方债的违规担保、以及绕过招标程序的定向合同。”
赵天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些东西你原来是替谁留的?”
马文龙没说话。
“替你自己留的。”赵天河替他说了,“你早就知道苏慕白靠不住,所以你私下留了底。现在钱振华出事了,你觉得下一个就是你,所以找我们来谈条件。”
马文龙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赵天河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