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小学校长办公室。

    

    校长陈为民惊得站了起来：

    

    “啥？！你是说，你都十四岁了，还没读过书？连学前班都没上过？你们村村干部是干什么的？义务教育都普及这么多年了，他们怎么做宣传动员的？”

    

    温游两只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低垂着头，有些紧张：

    

    “校……校长，我……我这种情况是……是不是不能……不能读书了？”

    

    越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低，甚至带了一丝哽咽。

    

    从踏进校长办公室的那一刻，他之前做好的所有心理准备都化作了泡影。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看起来比他们家的房子都大。

    

    那些灰色的皮质沙发，一看就很贵。

    

    还有那厚重的茶几。

    

    摆放着各种文件的文件柜。

    

    那么大那么长的办公桌。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觉得陌生，却也让他忍不住心生向往。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漂亮干净的地方。

    

    那透明的玻璃窗外，是穿着干净，带着蓬勃朝气的学生们。

    

    此刻，那些学生们都在欢快地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打闹着。

    

    他们一定没有被他们的爸爸打过。

    

    真羡慕啊。

    

    他也向往着自己能留下来，跟那些孩子一样快快乐乐地上学。

    

    可校长那表情太过严肃，让他心里的那点儿期望，一下子便沉到了谷底。

    

    见这孩子被自己吓得脸都白了，陈为民忙走过来，拍了拍温游的肩膀：

    

    “孩子，你别怕，老师不是冲你的。你的情况，老师已经了解了。这样，老师先将你的信息登记一下，回头等老师核查好，就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毕竟，这孩子已经十四岁了，他的学籍是个什么情况，他总得查清楚，做到心里有数。

    

    “那……那我可以上学吗？”

    

    温游说完这句话，脸都红了，仿佛自己提的是一个多么没分寸的要求似的。

    

    陈为民看得心疼。

    

    他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就肯定能来上学。”

    

    温游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吗？”

    

    那双眼睛里的光那么明亮，陈为民只觉得一阵心里发酸：

    

    “对！老师向你保证。”

    

    他用力点头，许下承诺。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立刻漾起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少年抓着书包带着，向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位贵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陈为民将他扶起来：

    

    “没事，这都是老师应该做的。你先回去吧，老师核查完就通知你。对了，你家长的电话留一下。”

    

    “好。”

    

    温游将陈秀芬的手机号留下，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身，朝陈为民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才离开。

    

    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陈为民看着那张报名表上留下的信息，眼睛里的温和迅速被冷意取代。

    

    他先拿着报名表在学籍系统中查询了一遍，发现温游所说，句句属实。

    

    陈为民拿起手机，便拨通一个号码：

    

    “喂，老宋啊，你们教育局这义务教育普及工作，还有待加强啊……”

    

    陈为民整个人靠在办公椅的椅背里，一双眼睛看向屋顶的一角，眼神里都是讥诮。

    

    电话那头的宋建国不明所以：

    

    “老陈，你今天不是忙着开学的事儿吗？怎么突然关心起我们的工作来了？”

    

    自从国家普及义务教育以来，宋建国这个教育局局长一直主抓的都是义务教育。

    

    乡村的义务教育普及，是项大工作。

    

    首先要普及的，就是村干部的观念。

    

    村干部可是掌握着全村人的基本信息，谁家有读书的适龄孩子，村干部是最清楚的。

    

    可村干部也是村民，观念也与大多数村民一样。

    

    他只能尽量压着，想尽办法让村干部积极地参与到义务教育的普及工作中来。

    

    这些年，随着读书的人越来越多，村干部们也都换了几批，义务教育的普及工作越来越好做，几乎都用不上他们教育局的人了。

    

    宋建国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将工作重心转移到了教育质量上来。

    

    却没想到，今天会突然接到老同学的电话，一开口就直指义务教育的普及工作。

    

    这让宋建国心里很是茫然。

    

    陈为民也没卖关子，直接便将温游的问题简单说了一遍：

    

    “你说说，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要不是这孩子听别人说起过这个词，现在恐怕也不会来我们学校。那这孩子这辈子就耽误了！”

    

    想到那孩子站在自己面前时，那紧张无措的可怜模样，陈为民就一阵心疼。

    

    孩子，都是祖国的花朵，是国家的希望。

    

    听完陈为民的叙述，宋建国原本的漫不经心瞬间散了个干净：

    

    “老陈，你说真的？没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那孩子刚从我这儿离开。”

    

    宋建国脸色严肃起来：

    

    “老陈，多谢你指出我们的问题，我这就让人去查。”

    

    “嗯。”

    

    陈为民应了一声，

    

    “这事儿你可得上心。”

    

    “一定一定。”

    

    宋建国连连保证，陈为民这才满意挂了电话。

    

    刚挂断电话，宋建国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消失了。

    

    他沉着脸，按下电话的内部通话键：

    

    “让基础教育科科长来一趟。”

    

    他与陈为民是当年政法大学的老同学，后来两人一起考了公。

    

    虽然各自分配在不同部门，但这些年一直都在联系。

    

    却没想到，这次直接将脸丢在了老同学那儿。

    

    宋建国越想，心里越气。

    

    手下人没办好事，也是他这个局长没做好监督工作，才出了这么大的失误。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

    

    宋建国将茶杯放下，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门口的方向，随着进来的人缓缓移动。

    

    县教育局基础教育科科长胡威，听到局长秘书传话，便立刻跑了来。

    

    刚进门，就对上局长那双满是威严的眼睛，胡威被吓了一跳，心里七上八下的，赶紧反思自己最近哪里做的不好。

    

    可他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

    

    这些年，村子里读书的人越来越多，家长们也都习惯了“送孩子读书”的观念，他们基础教育科的工作重心，便着重在了教材和课程的落实上。

    

    这些年工作一直进展地还算不错呀。

    

    胡威一时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有哪里做得不对，竟然还能惊动局长。

    

    宋建国也没沉默太久，直接问胡威：

    

    “胡科长，你们科最近的义务教育普及工作由谁对接？”

    

    “啊？”

    

    义务教育？

    

    胡威一时不明所以。

    

    见宋建国的脸色又沉了两分，他连忙在脑海里翻了翻：

    

    “是我们科的科员赵声。”

    

    宋建国点点头：

    

    “嗯，你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

    

    “是。”

    

    胡威连忙拿出手机给赵声打去电话，一边在心里暗忖是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