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寒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温游，整张脸几乎都要扭曲了。

    

    之前一直维持的温润表情在这一瞬间破了功：

    

    “你倒是会恶心人！”

    

    墨寒咬牙切齿。

    

    他就算是再怎么想，也没想到温游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胃里一阵抽搐，有些反胃想吐。

    

    温游眉眼微挑，唇角轻勾，浑身上下都透着张扬和肆意：

    

    “墨师兄说话可真伤人。不过，虽然墨师兄说话不好听，我还是要向墨师兄推荐一下自己的。我的咨询室今天下午就开张，墨师兄随时可以来找我做心理咨询。好了，多的话我就不说了，墨师兄不要讳疾忌医才是。我就先走了。墨师兄，回见。”

    

    将煮好放温的茶水一饮而尽，温游干脆地起身，便离开了。

    

    墨寒：……

    

    看着他潇洒离开的背影，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

    

    棋逢对手的较量，实在是有意思。

    

    温游离开后，并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重新回到咨询室，打开门，点了个外卖，又一边将自己之前拍的视频发到了自己的账号里。

    

    他没再到处转，而是直接坐在前台，等着自己的外卖，一边给自己的账号和视频买了个流量，做推广。

    

    外卖很快便到了。

    

    一碗热乎乎的麻辣烫，鲜美十足。

    

    只是，快吃完的时候，电梯竟然在这一层停了下来，走出来一个背着蓝色双肩包，低垂着头，一脸胆怯的孩子。

    

    这孩子朝电梯两边的过道看了看，等看到温游身后墙上的几个大字后，这才缓缓走了过来。

    

    这孩子的个子很高，身形却有些消瘦。

    

    当视线对上温游的目光时，他下意识移开。

    

    在原地犹豫了许久，这才走了过来：

    

    “你……你好，请问，这里是，温游心理咨询室吗？”

    

    温游将嘴里的菜咽下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身，微笑道：

    

    “对。我就是温游。小朋友别怕，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我……我……”

    

    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猝不及防地与咨询师碰上，那孩子立刻紧张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一双脚定在原地，想立刻离开，找个地方躲起来，却又无力移动，整张脸都因为这种无能为力而涨得通红。

    

    “别着急，哥哥就在这里，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说，都可以告诉哥哥。如果不想说，可以在这里休息休息。”

    

    温游没有催促他，看向那孩子的眼神中都带着温柔。

    

    哪怕那孩子并没有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是温游的温柔语气舒缓了他心里的紧张，又兴许是他自己给自己加油打了气，少年这才小小声地问：

    

    “我看你的咨询费一个小时只要两百块钱，是真的吗？”

    

    沪上的心理咨询师费用最低都在三百，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三百以上。

    

    对他来说，实在有些负担不起。

    

    “对。如果你是学生，未满十八周岁的话，还可以半价。”

    

    这句话，让那孩子的眼睛难得亮了一下：

    

    “那……那……”

    

    温游轻轻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要着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让我先把饭吃完吗？”

    

    那孩子的脸立刻涨得通红：

    

    “不……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不是故意挑别人饭点来的，也不是故意要打断对方吃饭的。

    

    “这不是你的错。孩子，你不需要道歉。”

    

    温柔的声音轻柔地抚去那孩子心里的不安和无措。

    

    他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涨红，有泪水悄无声息地溢满了他的眼眶。

    

    温游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利落地将剩下的饭吃完，擦了擦嘴，又将打包盒重新盖好，将外面的包装袋整整齐齐重新打包好，这才再次起身，轻轻揽着那孩子的肩膀：

    

    “走吧，咱们去个没人打扰的地方。”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顾客前来。

    

    但他是专业的，在一瞬间的惊讶之后，便会立刻给予最专业的回应。

    

    咨询室的门打开又关上。

    

    那孩子的眼泪已经被他自己悄悄擦干。

    

    他坐在温游身边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刚刚烧开的白开水。

    

    空调的温度刚刚好，不冷也不热。

    

    那孩子低垂着头，盯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几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才终于再次鼓起勇气，想试着救一救自己：

    

    “我……我叫李凡。今年十三岁了。在沪上第一实验中学读初二……”

    

    李凡的故事很简单。

    

    父母的高期盼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无论他考到多少分，父母总是说“为什么没考得更好？为什么会丢分？还是上课没好好学”。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父母总是第一时间责怪他，说他做得不好。

    

    同学欺负他，爸妈说为什么同学不欺负别人，一定是他哪里惹了别人了，让他去道歉。

    

    哪怕老师只是跟他们说“孩子最近有些孤僻，要好好关注孩子，注意孩子的心理”，爸妈也是责怪他不懂事，不知道好好跟同学相处。

    

    家长群里，老师但凡提一句班里有哪里不好，父母都会第一时间将错揽在他的身上，让他道歉。

    

    可是，黑板是值日生该擦的，他并不是那天的值日生。

    

    同学的书本不是他撞掉的，他甚至都没有从那里路过。

    

    教室的垃圾不是他扔的。

    

    拿粉笔打闹的也不是他。

    

    不小心将墨水沾到窗帘上的也不是他。

    

    教室里的插座不是他碰的。

    

    电也不是他停的。

    

    ……

    

    所有的委屈，像是终于有了一个宣泄的地方，汹涌而出，只因为这是第一个跟他说“孩子，你没错，你不需要道歉”的人。

    

    李凡越说越觉得委屈。

    

    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此时的他，已经没了一开始的胆怯不敢说话。

    

    他那双含泪的眸子期盼地看着温游，终于问出了那一句：

    

    “哥哥，你说，我要怎么样才能摆脱这种情况？我很累，可是，我想过死，可很多时候，我又不甘心。凭什么呢？凭什么我要带着那些被父母扣在我身上的污点去死呢？可是，我没办法，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温游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听着李凡的讲述。

    

    这孩子讲了太多被强加在他身上的事。

    

    自他出生的十三年来，仿佛时时刻刻都在被指责，都在为别人背锅。

    

    温游没有安慰他，也没有为他的父母辩解，只是等他情绪稍稍平复一些后，才问：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站在全世界面前，你敢将刚才的那些话再说一遍吗？”

    

    “我……”

    

    李凡不知道自己敢不敢，但……

    

    “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