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最后一名弟子双手颤抖着接过玉简,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山洞内的躁动才逐渐平复。
但所有人的心绪,都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久久无法平息。
苏砚静静看着这一切,待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自己身上,才缓缓开口。
“功法已授,修炼在个人。但有三件事,需在此先行定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屏息凝神。
“第一,提升实力。”
苏砚竖起一根手指:
“功法在手,只是开始。要将其真正转化为战力,需要时间,需要苦修。天枢塔内时间流速与外界悬殊,是我宗最大的战略优势。我会择机再次开启塔内闭关,助诸位尽快修成新法。”
众人纷纷点头,目光炽热。
有了这般神妙的功法,又有天枢塔这等逆天神器,何愁不能突飞猛进?
“第二,寻觅新基。”
苏砚竖起第二根手指:
“天枢塔内虽好,但终究只是临时庇护之所。塔内灵气有限,资源匮乏,无法支撑多人长期修炼,更无法承载一宗之未来。我们必须在外界,寻一处置够隐秘、灵气充裕、可供百余人长期驻留之地,作为宗门临时根基。”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的热切稍退,露出思索与忧虑之色。
是啊,塔内再好,也不是长久的家。
青岚宗需要一片属于自己、能扎根、能发展的土地。
可是,南域虽大,何处能容他们?
天剑宗势大,如今更是血仇深似海,必然会全力追剿。
以青岚宗目前的实力,回到故地无异于自投罗网。
投靠其他势力?
且不说人情冷暖,单是苏砚和天枢塔的秘密,就是无法与人分享的致命软肋。
正当众人愁眉不展之际,苏砚识海之中,万象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宿主,关于落脚点,我这边倒是有个备选方案,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苏砚心中一动:
“说。”
[整合数据库里这几个月搜集的各种情报,包括百宗大会期间从其他势力修士那里扫描到的只言片语,以及我们飞越十万里路途中采集到的地理信息,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位置在人族、妖族、精灵族三方疆域的交汇处,一个叫‘混墟泽’的地方。]
万象顿了顿,似乎专门留给苏砚消化这个名字:
[这地方怎么说呢,用地球那边的话说就是,地理上属于三不管地带,名义上三方都宣称拥有主权,实际上谁都不愿意花力气去管。]
[原因有三:第一,地形极其复杂,沼泽、瘴气、小型空间裂缝、古战场遗迹、未知法则残留……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开发成本高到离谱,收益却低得可怜。]
[第二,常年流窜着各种被追杀的亡命之徒、叛逃的修士、异族杂交后裔等,势力盘根错节,混乱程度堪称南域之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三方都不愿意让对方独吞,又都不想自己付出代价后被对方摘桃子,于是默契地将其设为‘共弃区’,谁进去搞事,反而会被三方共同警惕。]
[但也正因如此,那里成了三族法外之地,没有大宗门能伸手进去建立绝对统治,没有化神老祖会屈尊去那种地方开宗立派。对现在的青岚宗来说——恰好是绝佳的蛰伏之所。]
[另外,我调取了数据库里的灵气分布模拟图。混墟泽虽然整体灵气驳杂,但在深处某些特定位置,存在浓度极高的灵气富集节点,甚至不亚于中型宗门的灵脉核心。只是那些位置大多被盘踞已久的凶兽或亡命势力占据,需要自己去抢。]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苏砚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墨古宗主,你可听说过‘混墟泽’?”
墨古真人一愣,随即脸色微变道:
“混墟泽?尊者怎么突然提起那个地方……”
他的表情,七分忌惮,两分复杂,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
“确有耳闻。”
墨古斟酌着开口:
“那是三族交界处的混乱之地,我年轻游历时曾远远路过边缘,未曾深入。据说里面常年瘴气弥漫,毒虫滋生,还有上古遗留下来的空间裂缝,一不小心就会被撕成碎片。流窜其中的多是被各方通缉的亡命徒,杀人不眨眼,毫无规矩可言……”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不过,也正因如此,一些走投无路的小势力、破灭宗门的遗孤、或者犯了事被迫逃亡的散修,会选择去那里避祸。只要不主动招惹那些盘踞已久的地头蛇,在边缘地带苟延残喘还是可以的。只是……”
他苦笑一声:
“只是以我青岚宗现在的实力,想在混墟泽立足,恐怕也只能在外围讨生活,那些灵气充裕的核心节点,我们暂时还碰不得。”
苏砚听罢,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表态。
山洞内一时安静下来,众人都在消化“混墟泽”这三个字的分量。
那是危险与机遇并存的法外之地,是走投无路者的最后退路,也是野心勃勃者的冒险乐园。
对于刚刚经历灭宗之灾、亟需喘息之机的青岚宗来说,似乎……确实没有比那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苏砚环视众人,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缓缓开口:
“混墟泽,可以作为备选。但并非眼下立刻动身。”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事——保密。”
语气陡然转冷。
“今日所见所闻,包括我的真实战力,天枢塔的存在,新功法的来源,以及未来的一切行动计划,”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从每一张脸孔上缓缓扫过:
“从此刻起,列为青岚宗最高机密。”
“我不需要诸位立誓效忠于我。但我要求,在场每一位,以心魔起誓,永不向任何外人透露这些秘密。违者——天人共戮,道途断绝。”
心魔起誓。
这是修真界最重的誓言,一旦违背,心魔缠身,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走火入魔、形神俱灭。
没有任何修士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然而,没有一个人犹豫。
墨古真人第一个上前,并指朝天,声音庄重肃穆:
“苍天在上,心魔为证!我墨古,今日立誓:绝不主动向任何外人透露苏砚尊者真实战力、天枢塔存在、新功法来源及青岚宗未来行动计划之秘密。若有违此誓,叫我道心破碎,万劫不复!”
“我翟凌霜,以此心魔立誓……”
“我鲁尼,以此心魔立誓……”
“我赵昊……”
“我叶清雨……”
一道道誓言,在这隐蔽的山洞中响起,低沉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当最后一名弟子的誓言落下,苏砚微微颔首,周身那无形的威压才缓缓收敛。
“很好。”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许:
“从今日起,咱们便是真正的生死与共。青岚宗的复兴,不在我一人,而在我们所有人。”
他转向墨古:
“宗主,功法已授,誓言已立。接下来,我需要大家先在此地,初步参悟新功法,并择机完成第一次突破。”
他目光扫过那些灵力已至瓶颈、随时可能突破的弟子:
“天枢塔内虽时间充裕,但灵气不足,突破时需要的天地灵气灌体,塔内无法提供。这里虽是临时驻地,但经万象扫描,山坳下方有一条小型灵脉分支,足够支撑数人同时突破金丹。我会在外护法。”
墨古精神一振:“是!”
……
接下来的三日,山洞内灵气波动此起彼伏。
翟凌霜率先闭关,仅用一天一夜,便成功凝结金丹!
当那枚晶莹剔透、萦绕着淡淡寒意的金丹在她丹田成型的刹那,山坳上空引动了不小的灵气漩涡,好在苏砚早有准备,以阵法强行掩盖了异象。
紧随其后,六名筑基巅峰的内门弟子相继突破,也成功踏入金丹初期。
另有十几名筑基中期弟子,在修炼新功法后,修为瓶颈松动,当场突破至筑基巅峰。
就连墨古真人,也在第三日清晨,终于按捺不住那早已满溢的灵力,在苏砚的默许下,正式冲击金丹中期。
这一次没有被打断,一个时辰后,他气息暴涨,成功迈入金丹中期,隐隐有直接步入后期的征兆!
鲁尼长老虽未突破大境界,但修炼《熔火锻兵诀》后,炼器造诣突飞猛进,当场利用随身携带的零星材料,打造出一柄比往日强横三成的玄阶下品战锤,喜得他抱着锤子咧嘴笑了半天。
待到山坳内再无人有突破征兆,所有人新功法的入门篇也已基本掌握,苏砚再次开启了天枢塔。
“进塔。”
他言简意赅:
“巩固境界,继续参悟修炼。待我寻到合适的落脚点,再唤你们出来。”
光芒闪烁间,一百一十四人,苏砚心念扫过,确认无误,将所有人重新纳入天枢塔第三层。
塔内,塔灵虽沉睡,但基本功能无碍。
五年半塔内时间,这批弟子的新功法必然小成,整体实力将再上一个台阶。
而塔外,不过是过去一天多时间而已。
苏砚收起天枢塔,撤去洞口阵法,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暂居三日的简陋山洞。
“混墟泽。”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万象,锁定方位,规划最优路线。”
[已规划完毕。]
万象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
[距离此地约三十七万公里,以你现在全盛状态全速飞行,预计耗时——十一个时辰左右。中途需绕开几处大型妖族部落领空和精灵族的巡弋区域,但整体风险可控。]
[宿主,说真的,我有点兴奋。]
万象罕见地流露出类似人类的情绪:
[这种法外之地,最是混乱,也最是没有规则。以青岚宗五年后(塔内时间)的底蕴,加上你这尊大杀器,说不定真能在那里打出一片天地。]
[而且,我总觉得,那个地方……藏着很多故事。]
万象顿了顿:
[我的数据库里,关于混墟泽深处的一些能量反应残留,呈现出极高阶的法则痕迹,甚至不排除与上古大能陨落、或是界面裂缝有关。]
[当然,这只是初步推测,具体还要实地勘察。]
苏砚微微眯眼。
上古遗迹?
界面裂缝?
这些对他来说,既是危险,也是机遇。
青岚宗要崛起,单靠闷头苦修远远不够,需要资源,需要机缘,需要……打破常规的破局点。
他不再言语,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青虹,贴着树梢,朝着东南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那无名山坳重归寂静,很快便被茂密的藤蔓重新掩埋,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前方,是三十七万里的未知征途。
是混乱、是危险,也是一线生机。
也是他苏砚,以元婴之力,闯荡这广阔天地,与各族枭雄角逐的第一步。
……
十一个时辰后。
一道青色身影,悄然落在一座孤峭的石峰之巅。
前方,地平线尽头,云雾翻涌之间,隐约可见一片色彩斑斓、弥漫着诡异雾气的广袤沼泽。
沼泽上空,灵气与瘴气交织成一片扭曲的光晕,时有五颜六色的电弧在其中跳跃闪烁。
边缘地带,零星可见一些简陋的营寨、残破的法阵遗迹、以及游弋巡逻的修士身影。
或人、或半妖、或服饰古怪的异族,皆是一脸凶悍警觉。
那里,没有宗门旗帜,没有律法,没有秩序。
那里,是亡命者的乐园,是落难者的坟墓,也是野心家的猎场。
混墟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