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牟的剑停在了半空。
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
也不是因为被这群不要命的柱给吓到了。
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违和感来自于体内深处。
那是很久以前，在桃山的那场战斗中，那个名为苏尘的奸商留下的“礼物”。
一根细若游丝，却坚韧得可怕的噬魂丝。
它一直潜伏在黑死牟的鬼之核心旁边，像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收网的时刻。
黑死牟那六只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猛地睁大。
视线中的无限城战场开始扭曲。
破碎的地板、满身是血的柱、漫天的尘埃，都在这一刻迅速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白的空间。
这里没有杀戮，没有血腥味，只有让人心慌的宁静。
“幻术吗？”
黑死牟冷哼一声。
这种把戏对他这种活了四百年的怪物来说，简直就是小儿科。
他下意识地想要挥动虚哭神去，斩碎这个虚假的幻境。
手掌虚握。
空空如也。
黑死牟愣住了。
陪伴了他几百年的鬼之刃，那把用他自己的血肉铸造的兵器，不见了。
不仅如此。
他感觉脸上有些不对劲。
那种因为拥有六只眼睛而带来的全方位视角消失了。
视野变得狭窄，但也变得更加……像个人类。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脸庞。
两只眼睛。
正常的鼻子。
正常的嘴巴。
没有獠牙，没有怪异的斑纹。
这是他还是人类继国岩胜时的模样。
“这到底是什么鬼把戏！！”
黑死牟，或者说继国岩胜，愤怒地咆哮起来。
“苏尘！滚出来！”
“用这种低劣的手段羞辱我，这就是你的本事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哒。
哒。
哒。
声音很轻，却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上。
继国岩胜猛地转过身。
在那片纯白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羽织。
高马尾。
还有那对即使过了四百年，依然让他感到窒息的日轮耳饰。
那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太阳本身。
继国缘一。
那个让他嫉妒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却又追逐了一辈子的弟弟。
“兄长大人。”
缘一开口了。
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想哭的怀念。
继国岩胜的瞳孔剧烈收缩。
“幻象……”
“这一定是那个奸商制造的幻象！”
“你早就老死了！死在我面前！站着死的！”
“我不信！！”
继国岩胜歇斯底里地大吼，想要冲上去撕碎这个虚假的影子。
但他发现自己根本迈不开腿。
在这个空间里，缘一就是绝对的中心。
缘一看着面前面容扭曲的哥哥，眼中流露出一丝悲伤。
但他很快想起了来之前，那个叫苏尘的男人对他说的话。
苏尘说：“缘一先生，你哥哥其实是个死傲娇。”
缘一当时不懂什么叫傲娇。
苏尘解释道：“在我的家乡龙国，有一种说法。”
“如果一个人明明很喜欢你，却非要装作讨厌你，甚至要杀你，那就叫傲娇。”
“你哥哥变成了鬼，长了六只眼睛，其实不是为了杀人。”
“他是为了能更清楚地看着你。”
“他活了四百年不肯死，也不是为了追求最强。”
“他只是在等你。”
“所以，你要是用常规的方式跟他说话，他肯定会炸毛。”
“你得用爱感化他。”
缘一当时觉得苏尘说得很有道理。
毕竟那个男人虽然贪财，但看人的眼光确实很毒辣。
于是。
缘一深吸了一口气。
他迈步走向继国岩胜。
“别过来！！”
继国岩胜慌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缘一。
以前的缘一，总是像个木头一样，只会说“兄长大人真可怜”。
那种眼神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但现在。
缘一的眼神里没有怜悯。
只有……宠溺？
“兄长大人。”
缘一走到了岩胜面前，无视了他想要杀人的目光。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那个身体僵硬的哥哥。
“这四百年来，您辛苦了。”
继国岩胜的大脑宕机了。
“为了能追上我的背影，您甚至不惜变成这就副模样。”
“长出六只眼睛，一定很累吧？”
“苏尘先生告诉我，这在龙国叫‘弟控’的极致表现。”
“您是想把我看清楚一点，哪怕是一根头发丝都不想错过，对吗？”
继国岩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羞耻。
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如同海啸一般淹没了他。
“闭嘴！！”
“谁是兄控！！”
“我是为了超越你！我是为了杀你！！”
“我恨你！！”
缘一并没有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他想起苏尘给他的剧本。
【当对方开始否认并大吼大叫时，说明你戳中了他的痛处，这时候要加大力度。】
于是缘一流下了眼泪。
滚烫的泪水滴在岩胜的肩膀上。
“我知道的，兄长大人。”
“这就是所谓的‘口是心非’吧。”
“您嘴上说着恨我，却把我也做成了笛子带在身上。”
“您嘴上说着要超越我，却一直模仿我的剑技。”
“原来，您是这么爱我啊。”
继国岩胜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
他想反驳。
他想杀人。
但缘一的话就像是一把把温柔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不敢面对的地方。
难道……
真的是这样吗？
难道我这四百年的执念，真的只是因为……我想引起弟弟的注意？
那种“我恨你”的怒火，在缘一那句“您是这么爱我”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先是愤怒。
然后是羞耻。
最后，竟然涌上来一股莫名的委屈。
就像是一个为了引起家长注意而故意捣乱的孩子，终于被家长抱在怀里哄了一样。
继国岩胜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那坚不可摧的心防，裂开了。
“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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