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走廊里传来了慢悠悠的脚步声。
教室门被推开了。
全班同学在看清进门人的那一刻，集体陷入了沉默。
语文老师老赵，一个年近六十、平日里总爱和学生开玩笑的老头，今天换了副行头。
他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长袍。
那袍子看起来是廉价的化纤材质，在教室灯光下闪着一种廉价的塑料感。
最让人无法直视的是袍子胸口绣着的那条龙。
那条龙的眼睛是斗鸡眼。
龙爪子看起来像是刚抓过泥巴的鸡爪。
老赵头上还顶着一个金色的纸质皇冠。
皇冠明显有点大，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在头顶一晃一晃的。
老赵走到讲台后面，手里没拿教案，拿的是一卷卷起来的试卷。
他清了清嗓子，把试卷往桌上一拍。
“众卿家，今日月考放榜，朕心甚慰啊。”
老赵操着一口半吊子的戏腔，右手还虚虚地捋了捋他那并不存在的胡须。
底下有学生憋不住笑，发出了噗嗤一声。
“大胆！”
老赵眼睛一瞪，指着前排那个笑出声的男生。
“朕在说话，谁在底下喧哗？”
“拉出去，赏一丈红！”
全班哄堂大笑。
苏尘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讲台上那个玩得正欢的老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老头，比宇髓天元还能折腾。”
苏尘小声嘀咕了一句。
蝴蝶忍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讲台。
“这个老师很有趣呢。”
她侧过头看着苏尘。
“苏同学，你的八十八分，是不是也在这位‘皇帝’的预料之中？”
苏尘把脸埋进胳膊里，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老赵在讲台上坐了下来。
他把皇冠往上扶了扶。
“好了，不闹了，咱们开始讲题。”
“选择题这种没营养的东西咱们就直接跳过。”
“朕相信你们的运气，闭着眼也能蒙对几个。”
老赵摊开试卷。
“咱们直接看填空题，这回的575仿写排比句，可是让朕大开眼界。”
他拿出一张卷子。
“看第一个孩子写的。”
老赵清了清嗓子，念道。
“日语学的会，大学毕业包分配，神风特工队。”
底下的学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笑声。
老赵点点头。
“行行行，韵脚倒是挺齐，逻辑也勉强闭环。”
“算你对，给你一分，让你感受一下皇恩浩荡。”
他放下第一张，拿起第二张。
“再看这个，朕觉得这位同学有当大将军的潜质。”
“老蒋爱跑步，要是当年有特步，少帅逮不住。”
老赵乐呵呵地看着底下。
“这孩子是懂运动品牌的。”
“特步，飞一般的感觉。”
“那确实是逮不住，满分。”
苏尘听着老赵在那儿讲段子，觉得这语文课比体育课有意思多了。
蝴蝶忍在旁边轻轻笑出了声。
“这里的学生，思维都很跳跃呢。”
老赵继续往下念。
“第三个，这是朕最欣赏的生活态度。”
“被窝暖烘烘，睡到下午四点钟，老妈发火中。”
老赵看向最后一排的苏尘。
“苏尘，这一条是不是你写的？”
苏尘抬起头。
“老师，我一般睡到五点，我妈不发火，她直接掀被子。”
全班又是一阵哄笑。
老赵指着苏尘。
“你这叫真实，满分。”
他紧接着拿起第四张。
“这个更有意思了，一看就是个学渣的自我修养。”
“明天四六级到，现在还没看题，欧美看两集。”
老赵推了推眼镜。
“这位同学，你看的是哪种欧美剧？”
“是不是那种有助于外语成绩提升的？”
“给满分，希望你考四六级的时候也能这么淡定。”
老赵翻到了最后一张。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缓缓念道。
“人在甲板躺，日本飞机有点响，ip珍珠港。”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老赵。
这个梗玩得有点地狱了。
老赵放下试卷，看着底下的学生。
“你这个回答，有点冒昧了。”
“朕虽然是个开明的君主，但这种国际玩笑还是不能乱开。”
“零分，拉出去斩了。”
老赵把这几张卷子放到一边。
他收起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他把头上的纸质皇冠摘下来，放在桌子上。
“行了，乐呵完了，咱们看下一题。”
“简答题：不提平庸，怎么描写人很平庸？”
老赵叹了口气。
“这个题目其实出得挺重的。”
“你们正处在朝气蓬勃、充满希望的年纪。”
“平庸这个词，不应该出现在你们的字典里。”
“但朕想看看，在你们眼里，平庸到底长什么样。”
他拿起第一份答案。
老赵在讲台上坐稳了。
他头上的纸皇冠因为动作太大，歪到了左耳朵边上。
他伸手扶了一下，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众卿家，静一静。”
老赵拍了拍桌子。
“咱们这道题，虽然只有五分，但那是灵魂的分数。”
他把那几张被他挑出来的卷子在手里抖了抖。
“朕刚才说了，平庸这个词太重，不适合你们。”
“但你们给出的答案，确实让朕看到了生活的百态。”
老赵拿起第一张试卷。
“咱们看第一位同学写的。”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这个世界的背景板。”
老赵把卷子举起来，绕着讲台走了一圈。
“满分。”
“这个画面感太强了。”
“你们想想，背景板是什么？”
“就是那种你在看电影的时候，永远不会去注意的墙壁、大树或者是路人甲。”
“他存在，但你看不见他。”
底下的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
刘强回过头，看了看坐在最后一排的苏尘。
苏尘正歪着头，看着窗外的一只麻雀。
“这说的不就是苏尘吗？”
刘强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以前在班里，不就是个背景板吗？”
旁边的几个体育生跟着笑了起来。
苏尘没理会。
他觉得背景板挺好的。
蝴蝶忍转过头，看着苏尘的侧脸。
“苏同学，背景板可不会考出好多个八十八分呢。”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这种背景板，颜色有点太鲜艳了。”
苏尘收回目光，看着蝴蝶忍。
“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背景板。”
“真正的背景板，连呼吸都是没有频率的。”
蝴蝶忍笑了笑，没说话。
讲台上，老赵放下了第一张卷子。
他拿起第二张。
“再看这位同学写的，更狠。”
“班里有他不多，没他不少。”
老赵叹了口气。
“太真实了。”
“满分。”
“这就是咱们常说的，可替代性太强。”
“这个位置，张三坐也行，李四坐也行。”
“他没有自己的标签，没有自己的棱角。”
“他被磨平了，变成了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
老赵看向台下的学生们。
“朕希望你们以后，都能成为那个‘没你不行’的人。”
“哪怕是当个祸害，也要当个独一无二的祸害。”
同学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前排的班长推了推眼镜。
“老师，那要是像苏尘这样，考出这种神奇分数的呢？”
老赵看了一眼苏尘。
“他啊，他那是‘有他挺多余，没他挺想念’。”
“毕竟没了他，朕上哪去找这么好玩的段子？”
苏尘翻了个白眼。
这老头，损人的功夫见长。
老赵拿起第三张卷子。
“这张卷子，写的很有意思。”
“我那油嘴滑舌、好高骛远的表哥。”
老赵读完，停顿了一下。
“这位同学，你对你表哥的怨念很大啊。”
底下的一个女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老赵笑了笑。
“其实，咱们换个角度看。”
“或许他也可以是能说会道、高瞻远瞩。”
“平庸和非凡，有时候就在这一念之差。”
“你觉得他油嘴滑舌，是因为他没把这本事用在正道上。”
“你觉得他好高远瞩，是因为他还没实现他的目标。”
老赵把卷子放下。
“这个更高级，这叫平庸的极致，随波逐流。”
“满分。”
苏尘听着老赵的点评，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老赵，虽然平时疯疯癫癫的，但看问题确实透彻。
平庸，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
在这个世界上，表现得太突出，往往意味着麻烦。
前世的他，就是因为太突出了，才会被推到那个位置上。
每天都在和死亡赛跑。
每天都在看着同伴消失。
那种生活，他再也不想回去了。
蝴蝶忍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苏尘的手背。
苏尘转过头。
蝴蝶忍正看着他，眼神很清澈。
“苏同学，随波逐流可不适合你。”
“你更像是那块挡住波浪的石头。”
苏尘把手抽回来。
“石头很硬，会硌脚的。”
蝴蝶忍收回手，继续听讲。
老赵拿起了最后一张卷子。
他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卷子反过来，展示给全班看。
上面只有六个字。
“老师，我想不出来。”
全班同学都愣住了。
随即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笑声。
“卧槽，这也行？”
“这哥们儿是真敢写啊！”
“这不就是白卷吗？”
老赵敲了敲桌子。
“肃静！”
“朕还没说完呢。”
老赵看着那张卷子，眼神里居然带着一丝赞赏。
“行，你赢了。”
“满分。”
全班的笑声戛然而止。
大家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老赵。
“老师，凭什么啊？”
刘强第一个不服气。
“我写了那么多字，才得了三分。”
“他写这六个字，凭什么满分？”
老赵把皇冠正了正。
“因为他给出了最完美的答案。”
“你们想，什么是平庸？”
“平庸就是大脑一片空白。”
“平庸就是对生活没有任何感悟。”
“平庸就是连什么是平庸都想不出来。”
“他用这六个字，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这叫行为艺术，懂吗？”
老赵把卷子拍在桌上。
“这种返璞归真的境界，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是体会不到的。”
苏尘在后面听得直乐。
这老赵，真是个逻辑鬼才。
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关键是，你还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蝴蝶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位老师，真的可以去当心理医生了。”
苏尘点了点头。
“他要是去当医生，估计病人没病死，先被他忽悠瘸了。”
老赵讲完了这几张卷子，心情大好。
他重新戴上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