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台南。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行驶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车灯已经亮起，将前方的路面照得雪亮。
街边的招牌次第亮起，繁体字的霓虹灯在暮色中闪烁，将整条街染成五颜六色。
机车从旁边呼啸而过，留下一串尾气和轰鸣声。
“不好意思啊，尸仙，这么晚了，还让你跟我跑这一趟。”
坐在驾驶位的杨承瀚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但余光时不时瞥向副驾。
李不渡靠在副驾驶座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浅浅一笑：
“哪说这话？咱们也算是一同战斗的同志。”
“于情于理，过去祭拜一下应该的，你说这话，我可打心底里不高兴了。”
话毕，李不渡装作一副不快的样子，眉头微皱。
杨承瀚看了，只是干笑两声。
他知道李不渡没真生气，但心里也是打心底里跟他亲近了几分。
“哈哈，尸仙说得对，是我不懂规矩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几分。
“明天我带尸仙在台南这地方逛逛，体会体会风土人情。”
“今晚您要是没地方落脚，可以去我家，我家还蛮大的。”
李不渡愣了一下，小心翼翼望向他：
“你家里……不会有些好康的东西，让我康吧？”
杨承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贱兮兮地笑道：
“尸仙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教你登dua郎。”
李不渡连忙装作惊恐的模样，双手抱胸，身子往后缩：
“杨哥不要啦……”
两人夸张演出，一顿接梗之后，不由得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车内回荡，将暮色的沉重都冲淡了几分。
一来一回，两人也算是熟悉了不少。杨承瀚明白了一件事，李不渡这人，真好处。
甚至有点过于平易近人了，让他感觉不真实。
但就是这样，他才佩服李不渡。
经过短短的相处，他就明白了能跟李不渡相识，真的是一种幸运。
不管他走得多远，哪怕他早已身居高位，远远地望着他，他不经意间的回头一眼，与你对视，他也会立马认出你。
并且，不会因为自己身份的高低，而对你产生不同的观感。
以前是什么关系，之后就是什么关系。
属于你对他好，他也对你好。
你追赶他，他虽然不会停下脚步等待你，但如果有需要，他也会拉你一手。
他这种人，放谁谁不迷糊？
杨承瀚心中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车窗外，暮色越来越深。
路灯一盏盏亮起，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思想间，车已经停在了灵堂门口。
那是一座不大的建筑，白色的外墙，黑色的门楣，门口挂着白色的挽联和花圈。
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将门口那几道身影拉得很长。
两人停下车，向灵堂内走去。
刚一进门，一道壮硕的身影便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
是周冠延。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头紧锁，眼中带着几分焦急和复杂。
杨承瀚开口：“老周，怎么了啦？是不是有人闹事？”
周冠延看到李不渡，先是一愣，然后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才回杨承瀚的话：“不是，更麻烦一点，是阿耀他父母……”
杨承瀚微微一愣，喃喃道：“阿耀他不是孤儿吗……”
周冠延面色复杂，从衣袋里抽出一只怀表，递过去。
那怀表是银色的，表面有些磨损，边角处磕碰出几道细痕，但依旧能看出主人对它的珍惜。
表盖合着，看不到里面的内容。
“周慧她那时候在给阿耀善后，跟一对老夫妇多聊了两嘴，看到了阿耀的遗物，就是他一直拿着的怀表。”
周冠延顿了顿。
“里面有他小时候的照片。”
他抬起头，望向杨承瀚，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之前阿耀也不是跟我们说过吗？他是被人贩子拐跑的。”
“他只记得他叫石耀……我们查过了……他们真是……阿耀走丢了20年，他们也找了20年……”
杨承瀚闻言，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他接过那只怀表，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触感。
他的手指在表盖上摩挲着，却没有打开。
就在这时，周冠延来时的方向，传来一道有些颤抖的声音：
“阿耀，是阿耀来了吗？”
一对老夫妇互相搀扶着走过来。老爷爷头发花白，背有些驼，拄着拐杖，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老奶奶身形瘦小，脸上布满皱纹，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杨承瀚看着那对老夫妇，看着他们那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们那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身体。
他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缓缓呼了出来。
但不知怎的，他那堵着的心，却一点都没通。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任何言语。
明明这是他作为队长的职责，他自认为跟阿耀的感情深厚，不单单是战友，说是亲兄弟也不为过了。
但哪怕这样，他也不敢托大，能抵得过这对夫妇积藏了20多年的思念……他说不出口。
老夫妇走近了。
老奶奶的目光，落在杨承瀚手中的怀表上，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从杨承瀚手中拿走了那只怀表。
杨承瀚一愣，转头看去。
李不渡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旁，正低头看着那只怀表，拇指在表盖上轻轻摩挲着。
他抬起头，迎上老奶奶的目光。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让人安心的笑容。
“阿婆，你认识怀表中的人吗？”
老夫妇愣了愣，看向李不渡。
老爷爷眯起眼，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老奶奶则盯着他手中的怀表，眼中满是渴盼。
“后生，听你这口音，你是外省人啊？”老爷爷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闽南语口音。
李不渡点了点头，笑容依旧：
“是啊，这怀表是我的，不久前来办点事，就让我的同事拿着了。”
“这怀表啊，之前一位兄弟送给我的。”
老夫妇的眼睛，亮了亮。老奶奶连忙问道：“阿耀，你一定认识阿耀，对不对？”
李不渡佯装思考，眉头微皱，似乎在努力回忆，轻声询问道：
“是不是叫石耀啊？”
那对老夫妇闻言，立马欣喜若狂。
老奶奶抓住他的袖口，老爷爷也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抓住他的手臂。
他们的眼中，满是泪光。
“对对对！就是石耀！就是我们家阿耀！”老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
“后生，你能带我们去找他吗？”
李不渡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啊，我没有石耀哥的联系方式，但是他在大陆那边过得很好嘞。”
他顿了顿，笑容更加温和：“这样吧，不久后我就回去，如果找到的话，我就会联系你们。”
“你们可以跟那边的人交换一下联系方式，我们也算是同事，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他指了指周冠延。
那对夫妇闻言，眼睛亮了亮，低下头，点了点头。
老奶奶喃喃道：“这样啊，也不错，也不错。”
老爷爷则拍了拍老伴的手，安慰道：“至少，至少知道他还活着，还过得很好。”
他们靠近周冠延。
老奶奶拉着周冠延的手，声音里满是感激：“小伙子，麻烦你了。”
周冠延连忙回过神来，扶着两位老夫妇走到一旁，声音里满是真诚，吸了吸鼻子，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起来：
“小意思，小意思。阿耀的父母，也是我们的父母。”
“来，我们到那边聊。”
老夫妇点了点头，连道了三声“好”字。
他们的身影，渐渐走远。
李不渡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杨承瀚的肩膀。
那力道很轻，很稳，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慰。
他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人才能听清：
“我自作主张了，抱歉。”
“但是阿耀哥的死讯，谁都能知道，他们不能知道。”
杨承瀚愣了愣，随后苦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几分释然。
“我懂……”
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是人间至痛。
更何况，这对夫妇找了20年，盼了20年，等了20年。他们唯一的念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再见到儿子。
如果告诉他们，儿子已经死了，死在了一个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死在了他们20年等待的尽头。
那对他们来说，太残忍了。
与其告诉他们真相，不如让他们继续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电话，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至少，他们有盼头。
至少，他们相信儿子还活着，还过得很好。
杨承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握着怀表。
此刻，空空的。
李不渡低头看向手中的怀表，拇指在表盖上轻轻一按。
“咔嗒。”
表盖弹开。
怀表的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那照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但画面依旧清晰。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坐在草地上，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牙齿。
他的怀里，抱着一只毛绒玩具，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
那是阿耀。
是20年前的石耀。
是还没有被拐走、还没有成为孤儿、还没有加入749、还没有死在魔神仔手下的石耀。
李不渡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合上表盖。
“杨哥。”他开口。
杨承瀚抬起头。
“这东西，先借我用一下。”
李不渡的声音很平静，但杨承瀚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
李不渡将怀表握在掌心。
闭上眼。
刚刚拿到怀表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受到了，那上面，残留着另一股气息。
一股更加阴暗、更加污浊、更加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不是邪祟的气息，非要说的话，那就是类似于先前信仰类邪祟的味道。
虽说稀薄的几乎不可察觉，但李不渡何其敏感，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丝存在。
不是战斗留下的痕迹，而是时间磨灭的印记，留下这个东西的是谁，已经显而易见了。
李不渡睁开眼。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狞笑。
那笑容，冰冷，狰狞。
人贩子？
他倒要看看，什么个事。
【寻根溯源】，发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