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终湮灭的绝对恐惧吞噬理智之前,帕纳科西亚做出了最冷酷也是最本能的选择。
没有任何犹豫,如同壁虎断尾,又远比那彻底亿万倍。
凝聚了它绝大部分质量、能量、乃至从诸神逸散能量中融合而来的特性,被它果断地、近乎自爆般地引爆、遗弃!
那具被赛迦极限拳轰击、即将彻底崩解的扭曲人形,在飞向银河系边缘的最后一刻从内部炸开。
但爆炸的核心,一点最纯粹、最阴暗、承载着它“存在”本质的漆黑意识,
以牺牲几乎全部力量为代价,挣脱了赛迦拳势的锁定与毁灭性能量的绞杀,
如同滴入墨水的雨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广袤无垠、法则混乱的深空背景辐射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壮士断腕,九成尽舍,只求一线渺茫生机。
禄怀昭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一闪而逝的逃脱。
心头一沉,强烈的追击本能涌起。斩草务必除根,尤其是帕纳科西亚这种诡异莫测的敌人。
然而,身体传来的警告比任何念头都更真实、更致命。
维持赛迦形态的每一秒,都是在燃烧他的生命。
超越极限的力量带来的是同等的反噬,继续追击、搜索那隐匿起来的残存意识?
可能还没找到对方,自己就会先一步在宇宙虚空中化为光尘,彻底消散。
无奈,不甘,但必须理智。
彩色的奇迹之光开始收敛、黯淡,返回地球。
赛迦的身影在地球轨道之外逐渐分解、消散。
禄怀昭的本体在光芒包裹下,如同归巢的倦鸟,朝着下方那颗蔚蓝色星球,朝着瀛洲基地的方向,坠落。
地球,努纳武特冰原。
随着帕纳科西亚本体被重创、其核心意识仓皇逃逸,这片被它力量扭曲、浸染的土地,开始发生连锁崩溃。
那些之前疯狂涌现、仿佛无穷无尽的怪物,无论是类人形的、昆虫状的、还是不可名状的扭曲存在,
在同一时间齐齐僵住,它们身上那些令人作呕的眼睛瞬间失去神采,变得灰败。
紧接着,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烂泥,纷纷瘫倒在地,开始剧烈抽搐。
皮肤和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变得干瘪、发黑,然后迅速腐烂、液化,散发出比之前更加浓烈刺鼻的恶臭,
最终化为一滩滩冒着气泡的、成分不明的粘稠黑水,渗入冻土或凝结成冰。
它们本就是帕纳科西亚力量的延伸造物,是依靠它的意志和能量维持存在的眷族。
主体遭受重创、力量联结被切断,这些衍生物自然也随之崩溃、消亡。
冰原上骤然变得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卷过残留的黑水和碎冰发出的呜咽。
浮光的驾驶舱内,华耀辉看着能量读数迅速下降的警报,又看向远处那两团几乎不成人形的血肉,没有丝毫犹豫。
“浮光,重新分配剩余能源。
优先保障维生力场生成与维持,其次是基础推进功能,放弃所有非必要模块的预备能量。”
指令下达。浮光胸口核心的光芒略微黯淡,一道柔和的、半透明的能量力场扩散开来,
小心翼翼地笼罩住卢卡和瓦西里所在的位置,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与可能的残余污染。
同时,机甲背后以及脚部的主推进器喷口调整角度,光芒收敛但频率加快,
以牺牲部分机动性为代价,换取更稳定、更高效的长途奔袭速度。
机甲俯身,机械臂以尽可能轻柔的动作,将两个濒死的战友捧起,
随即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星,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瀛洲基地的方向折返。
基地,归墟机库闸门早已全开。
当浮光带着惊人的速度与沉重的气氛降临时,早已待命的医疗团队和神楽瑠奈立刻围了上去。
然而,当维生力场撤去,看到力场中两人的具体状况时,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基地医疗主管,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伤员”了。
瓦西里胸口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边缘是粗暴切割的痕迹,依稀可见内部被刮擦过的肋骨,后背还有一道翻开、未经缝合的恐怖伤口。
而卢卡……他的头部和颈部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多处深可见骨,鲜血虽然暂时被力场止住,
但组织的缺失和创伤的复杂程度令人心惊。
除此之外,两人身上还有大量被怪物撕咬、抓挠、腐蚀留下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骨骼或内脏的轮廓。
生命力以惊人的速度从这两具破碎的躯体中流逝。
他们还能保有微弱的生命体征,本身就已经是医学上的奇迹,
或者说是他们自身顽强到不可思议的意志在强行拖住死亡的脚步。
指挥中心,岳峙渊面前的监控屏幕清晰地显示着机库内的惨状。
手中那个陪伴多年的保温杯,坚硬的金属外壳在他无意识的紧握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彻底变形。
损失……太惨重了。
一次侦查任务,竟几乎折损两名核心队员。
但他不能乱,他必须撑住,做好一切安排。
“立刻联系天门总部,直接请求异薇梦博士介入,告知现状,请求总部启动最高级别的医疗预案,特别是……‘细胞级定向重塑与神经接驳再生’方案。”
一旁的神楽瑠奈闻言急道:
“副队长!那个方案还在理论验证和动物实验阶段!从未进行过人体临床,风险未知,而且……”
“没有时间了,瑠奈!”
岳峙渊打断她,目光依旧盯着屏幕,
“常规医疗手段救不了他们。
现在,能创造奇迹的,只有天门总部最顶尖的技术,以及……相信他们自己的求生意志。这是唯一的希望。”
他转向另一条通讯线路:
“耀辉!浮光状态如何?”
“能源剩余4%,结构严重损伤,但不影响航行。”
华耀辉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紧迫。
“够了。装载特级维生舱,以最快速度,将他们直接送往天门总部!
航线已为你规划完毕,沿途所有空域均已净空,允许你使用一切手段提速!”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几分钟后,浮光机甲再次升空,这次它的双臂环抱着两个闪烁着微光的特制维生舱,
里面沉睡着生死一线的卢卡和瓦西里。
机甲化为天际的一道流光,以超越常规战机极限的速度,朝着华夏方向疾驰而去。
几乎就在浮光离开后不久,禄怀昭房间的空间微微扭曲,一道人影踉跄着显现。
正是解除变身后直接传送回来的禄怀昭。
脚刚沾地,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便涌上喉咙。
“噗——!”
一口鲜血喷在地板上,颜色暗沉。
随之而来的,是全身骨骼仿佛散架般的剧痛,以及灵魂深处传来的、无法形容的虚弱和空洞感,就像生命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大块。
梦早已静立在旁,仿佛预知了他的归来。
立刻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房间内隐藏的医疗扫描设备无声启动,柔和的光线掠过他的全身。
检测结果几乎在瞬间生成,以全息影像的形式投射在空中。
多项生命指标亮起刺目的红色警告,细胞活性异常衰减,能量代谢出现结构性紊乱,更深层次的遗传信息端粒损耗数据更是触目惊心。
结论不言而喻,这种超越极限的变身与战斗,对他身体的透支是毁灭性的。
如果再经历几次……或许就在某一次变身中,他的生命会随着光芒一同燃尽,连解除变身、留下遗言的机会都不会有。
“卢卡……和瓦西里……怎么样了?”
禄怀昭靠在梦的支撑下,艰难地问道,每说一个字,胸腔都传来火烧般的疼痛。
“已被耀辉用浮光紧急送往天门总部。主人已经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医疗方案。”
梦的声音平静无波,但电子眼中流转的数据似乎快了一些,
“根据预案分析,保住性命概率超过87%,但他们几乎不可能再恢复至足以承受天穹作战任务的生理状态了。”
提前退役。
禄怀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引来更剧烈的咳嗽。
剧痛中,这个结果却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
没死就好……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退役……或许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解脱,至少能远离这份随时可能付出生命的残酷职责。
他真的很自私,自私到宁愿自己背负所有代价,去换取战友们的平安。
他无法接受身边任何一个人的离去,索菲娅的遭遇已经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他再也承受不起更多了,所以他总是想着大不了拼命,大不了自己死……
可他或许从未真正想过,对于每一个信任他、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而言,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希望与支柱。
他的“牺牲”,带来的或许不是解脱,而是更深重的伤痛与责任。
战争的残酷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牺牲是永恒的主题,尤其是在人类面对深空未知威胁的漫长征途上。
他懂,但他就是无法“习惯”。
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终于压过了意志的强撑。
“没死……就……好……”
话音未落,眼前彻底被黑暗吞没,禄怀昭晕倒在梦的臂弯里。
房间门在此刻被无声地滑开。
普莉雅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倦色,显然也未曾好好休息。
看了一眼被梦小心放置在治疗舱中的禄怀昭,没有询问他何时归来,也没有试图叫醒他。
“又是这样?”
梦抬起电子眼,与她对视了一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
“嗯。”
没有过多的解释,也不需要。
空气陷入了沉默。
那沉默里,凝聚着深深的无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最终沉淀为沉重的心疼。
看来,天穹的每一个人,骨子里都刻着同一种“自私”。
从不畏惧将自己燃尽,却最害怕看见身边的战友,熄灭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