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基地。
普莉雅没有跟随前往火星。从一开始，她就主动选择了留守，负责地球本土及近地轨道的防御协调与火力统筹。
屏幕上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过，倒映在她微微发红的眼眸里。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神经如同绷紧的弦。
深吸一口气，摘下AR战术目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接通了与火星前线的加密频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副队长，地球这边的实时监控和应急火力调配权限，我临时移交给你。流程和密钥已经发送到你的终端。”
火星前线，正全神贯注协调新一轮齐射的岳峙渊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太了解这些队员了，尤其是普莉雅，这个有些腹黑的小丫头，越是平静，越可能藏着什么疯狂的念头。
“普莉雅！”
他的声音骤然严厉，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你想做什么？！给我老老实实在基地待着！这是命令！”
频道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大家都在牺牲……索菲娅，卢卡，瓦西里，队长每次回来都像丢了半条命……”
普莉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站起身，离开控制台，走到了禄怀昭的座位旁，拉开一个抽屉。
里面放着一包香烟和一个打火机。
她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她精致的侧脸。
别问她为什么会抽烟，在被政府招安之前，她本就是个叛逆少女，抽烟只是那段叛逆岁月留下的、微不足道的习惯之一。
“既然牺牲是必要的……”
她看着指尖明灭的火星，声音低得几乎被烟雾吞噬，
“那为什么……下一个不能是我？”
“普莉雅！你听我说！不要做傻事！一定有别的办法！”
岳峙渊的喝止声变得焦急，他已经猜到了……
但通讯被干脆地掐断了。
普莉雅转身，离开了指挥室，走向禄怀昭在基地的生活区房间。
门无声滑开。梦正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仿佛早已在等待。
“梦，帮我一把。”
普莉雅靠在门框上，低头抽着烟。
“你会死的。”
梦的声音依旧平静，那双与异薇梦一模一样的眼眸，似乎看穿了普莉雅的整个计划。
“你怕死？”
普莉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有些苍白、却依旧带着点叛逆感的笑。
“我不会死。我的意识数据主人那里都有多重备份。这具身体烧毁了，换一具就是。
而你是人类，碳基生命，意识与肉体深度绑定，没有备份，没有重来。”
“帮他……”
梦沉默了一秒钟。
对于这种层次的AI而言，这已是漫长的思考。
然后，她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向普莉雅伸出手。
“明白了。”
普莉雅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握住了梦那只与人类肌肤无异、却内藏精密接口的手。
同时，她闭上眼，开始调动自己那因强化而远超常人的精神力。
意识如同无形的触手，主动探出，沿着两人接触的肌肤，
小心翼翼地接入梦体内那台由异薇梦亲手设计、代表了天门乃至人类最高技术结晶之一的仿生核心计算机。
她要做的，是以梦的超级计算机为跳板和中继放大器，
将自己的意识数据化然后远程入侵吉尔巴利斯的核心控制系统。
既然吉尔巴利斯本质上是超级人工智能，是一台遵循特定逻辑运行的宇宙级计算机，
那么，对付计算机最直接的方式之一，就是病毒攻击。
普通的病毒程序，自然不可能撼动吉尔巴利斯那复杂到极致的防御体系。
但如果……这个“病毒”，是一个拥有强悍意志、不屈灵魂、且深知计算机语言和逻辑漏洞的人类意识本身呢？
（泽塔原剧中千禧难题就把吉尔巴利斯给干宕机的剧情确实有点儿太抽象了，根本不符合吉尔巴利斯的设定，所以这里压根就不考虑这种抽象的取巧剧情。）
连接建立。
梦的核心计算机开始超负荷运转，幽蓝的数据流在她眼眸深处和裸露的皮肤接口处疯狂闪烁。
普莉雅的身体微微一颤，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渗出。
她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撕裂、然后以无法理解的方式编码、投射出去，
跨越了天文单位级的遥远距离，朝着那片冰冷战场中央的机械巨影冲去！
下一秒，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对瀛洲基地房间的感知。
梦将她抱到了禄怀昭的床上，接通了医疗设备。
当普莉雅的“意识”再次恢复一丝微弱的清明时，她“看”到的，已不再是物质世界。
周围是无边无际奔涌的血色数据洪流。
这些数据流并非简单的0和1，它们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恶意和侵蚀性，
不断冲刷、撕咬、试图同化她这团外来的、脆弱的意识。
难以言喻的痛苦瞬间淹没了她，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质、作用于思维本身的撕裂感、灼烧感和被亿万根针同时穿刺的感觉。
仿佛灵魂被扔进了强酸的海洋，真正意义上的直刺灵魂。
“呃啊……”
意识层面发出无声的惨嚎。
普莉雅感觉自己随时会在这狂暴的数据乱流中被彻底冲散、湮灭。
但她不能放弃。
死死守住意识核心最后一点清明，强迫自己在这片完全陌生、充满敌意的“数字地狱”中“观察”、“思考”。
她开始艰难地“游动”，躲避着最狂暴的数据湍流，同时尝试解析周围那些稍显稳定、规律性更强的数据簇。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痛苦拉伸到无限漫长。
按照外部宇宙中禄怀昭与吉尔巴利斯战斗的时间流速来估算，大概过去了两个小时零六分钟。
终于，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她“感知”到了。
在一片相对平静、却被无数层极其复杂、动态变化的逻辑防火墙和能量屏障守护的区域中心，
有一个无比凝实、散发着恒定红色光芒、规律脉动的核心数据集合体。
那里，就是吉尔巴利斯的真正核心，它所有行动逻辑、能量分配、修复指令、甚至那冷酷的“最优选择”哲学的最终源头！
找到了！
普莉雅残存的意识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她没有试图解析、破解那些可怕的防火墙，那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
她选择了最直接也是唯一能瞬间生效的方式。
将自己的整个意识光，化作一枚最纯粹的、不带任何攻击程序、只有“存在”本身的信息标枪，
朝着那红色核心数据，不顾一切地……撞了过去！
不需要破坏它，不需要删除它，甚至不需要干扰它的运算。
只需要，让自己的意识，这个绝对的“异物”，与吉尔巴利斯的核心数据，发生最直接的接触。
哪怕只有一瞬。
对于一台精密运转到极致的超级计算机而言，一个无法被瞬间识别、解析、隔离或同化的“未知意识体”直接触及核心，
本身就意味着最底层逻辑的冲突与混乱，意味着数据链路的瞬间阻塞与错乱！
那么……代价呢？
宇宙战场。
正与禄怀昭进行高强度能量对轰、同时还要分心修复装甲、计算如何应对下一波人类火力齐射的吉尔巴利斯，庞大的身躯骤然一僵！
紧接着，它如同癫痫发作般剧烈地颤抖、抽搐起来！
体表那些流畅运转的铭文光芒变得紊乱不堪，数十门炮台中的一多半突然熄火或不受控制地胡乱指向，
装甲表面不断迸发出异常的能量火花和内部短路造成的黑烟！
最致命的是，它那一直高效运行的自我修复程序，停止了！
新生的增殖物质不再产生，刚刚被人类火力炸出的伤口和焦痕，就那么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冷的真空中！
“就是现在！所有单位，第七十三波次集火！齐射！”
岳峙渊嘶哑的声音在人类所有火力单位的频道中炸响！
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早已准备就绪的轨道炮、激光阵列、星际导弹……再次齐射！
这一次，火力不再被高效的能量偏转装甲分散，而是结结实实地轰击在了吉尔巴利斯失去修复能力、防御最薄弱的伤口上！
爆炸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
吉尔巴利斯庞大的身躯被炸得向后翻滚，大块大块的装甲碎片、内部机械结构和闪烁着火花的能量导管被抛射出来，
在宇宙中四散飞溅！身躯肉眼可见地残缺了一大块！
瀛洲基地，禄怀昭的房间。
在普莉雅意识“撞击”吉尔巴利斯核心的同一毫秒。
“嗡——！！！”
梦体内那台超高性能的核心计算机，发出了过载的尖啸！
恐怖的热量瞬间爆发，她身上那与人类肌肤无异的仿真皮肤以惊人的速度熔化、碳化，露出路！
焦糊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而躺在床上的普莉雅，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彻底瘫软下去。
所有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心跳、脑波、呼吸在同一瞬间，归为一条冰冷的直线。
代价就是……脑死亡。
以前禄怀昭总是开玩笑说普莉雅总用自己的意识连接网络，别哪天被人做成烤脑花了……
这算不算fg回收？
意识与吉尔巴利斯核心碰撞的刹那，产生的数据反冲与逻辑悖论风暴，
以梦的计算机为中继，直接烧毁了她的核心，而普莉雅的大脑，也瞬间被重创。
禄怀昭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吉尔巴利斯的突然宕机和遭受重创是肉眼可见的机会！
胸中憋闷了数个小时的怒火与战意轰然爆发！
咬紧牙关，强行压榨着体内已然接近枯竭的光能量，浩瀚的金色光能开始疯狂汇聚，
他要趁着吉尔巴利斯宕机、修复停止、且被人类火力重创的绝佳时机，施展最强的单体必杀技，与下一轮的集火相配合，一举彻底摧毁那颗该死的红色核心！
人类火力单位也确实在准备下一轮齐射，填充弹药，调整轨道，能量读数再次飙升。
可就在这时，岳峙渊那混杂着极致震惊、悲痛与急迫的声音，猛地炸响在禄怀昭的私人加密通讯频道里，
“怀昭！！！住手！别攻击核心！普莉雅的意识在吉尔巴利斯的核心里面！！！”
“什么？！！”
禄怀昭凝聚到一半的绝杀能量骤然紊乱，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普莉雅？意识？在吉尔巴利斯核心里？！这怎么可能？！发生了什么？！
但岳峙渊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
思维还在混乱，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一步行动。
禄怀昭眼角余光瞥见，远方那些人类火力平台，因为指令传递的延迟、或个别单位未能及时收到岳峙渊的紧急停止命令，已经完成了发射程序！
十几道威力不俗的能量光束和数枚重型导弹，已经拖着尾迹，
朝着正处于宕机瘫痪状态、核心可能“寄存”着普莉雅意识的吉尔巴利斯，激射而去！
“该死！！！”
禄怀昭连骂街的力气和心思都没了，爆发出最后的速度，瞬间横移，拦在了那些攻击与吉尔巴利斯之间！
双臂交叠，仅存的光能量不计代价地涌出，再次撑开了护盾！
人类的攻击，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保护地球的光之巨人撑起的护盾上，爆开团团火光。
这一幕，通过深空望远镜，实时传回了地球、火星基地以及天门总指挥部。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哗然！
“奥特曼……在保护那个机械怪物？！”
“他在阻挡我们的攻击？！”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高指挥频道里瞬间充满了惊疑不定的质问。
岳峙渊的太阳穴突突狂跳，头痛欲裂，但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控制局面。
“呼叫天门总指挥部！这里是天穹副队长岳峙渊！请求立刻停止所有对目标‘吉尔巴利斯’的后续攻击！
重复，立刻停止！最高优先级！具体情况极为复杂！
战斗结束后，我会亲自前往总部，进行最详细的书面与当面汇报！”
天门总指挥部在短暂的死寂后，传来了最高指挥官破军将军的回复，
“岳副队长，我们收到。
基于对天穹及你个人的信任，我们给予你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内，停止一切主动攻击，但保持最高警戒。
十五分钟后，若无法给出合理解释或局势未变，我们将恢复攻击程序，并不惜一切代价。”
“明白！感谢信任！”
救她……无论如何！救她！！！
禄怀昭挡在吉尔巴利斯身前，感受着护盾上承受攻击的震动，以及体内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空虚与剧痛。
大脑一片混乱，但岳峙渊那绝望而急切的吼声，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
索菲娅之后，卢卡和瓦西里重伤濒死，现在……连普莉雅也……
为什么每次他拼了命去战斗，去顶在最前面，最后却连身边最亲密的战友都守护不住？！
一股近乎疯狂的悲愤和无力感淹没了他。
这个问题不受控制地从他灵魂深处蹦了出来……
但下一秒，无边的讽刺感将他淹没。
谁都有资格问这个问题，唯独他禄怀昭，天穹的队长绝不能有，也不该有这种想法！
因为天穹守望者，从组建的那一刻起，本质就是人类面对未知深空威胁时，
冲在最前沿、承受最高风险、也必然要做好牺牲准备的……
第一道防线，也是第一批炮灰。
救她。
无论如何，一定要救她！
哪怕希望渺茫如宇宙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