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意识如同沉船碎片般艰难地拼凑回归，华耀辉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得令人压抑的封闭空间。

    金属穹顶高悬，冰冷的灯光照亮地面复杂的引导线和停泊标记。

    这是一个巨型格纳库，但异常空旷。

    眼前站着一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外星生物。

    它的形体勉强可归为“类人”。

    如果直立行走和大致划分的四肢算数的话。

    身高近三米，皮肤是某种深黑近墨的色泽，覆盖着一层看起来粗糙、但随着它细微动作又显出奇异柔韧感的角质层。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的头部，宽度几乎与肩膀持平，比例怪异。

    五官极为简化，一双巨大没有眼睑、纯黑如深渊的椭圆形眼睛，

    以及一道横亘在眼部下方、线条平直的缝隙，应该就是嘴。

    没有耳廓，没有鼻梁，整个面部光滑而诡异。

    “陛下说会有一位尊贵的客人将被送到这里，想来就是你了。”

    外星生物开口，声音通过某种翻译装置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异常流利地使用了中文，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斯克凡特，这颗星球的王，陛下最忠诚的追随者。

    另外，你们的语言结构确实相当复杂。”

    斯克凡特！

    华耀辉的心猛地一沉。

    根据露希尔之前提供的情报，这个名字几乎等同于“帕纳科西亚麾下头号狗腿子”。

    他统治的这颗星球，在帕纳科西亚降临前就以冷酷的物理扩张闻名附近星系，如今更是黑暗帝国最坚定或者说最狂热的信徒。

    “你无需紧张。”

    斯克凡特向前迈了一步，巨大的黑色眼珠毫无波澜地注视着华耀辉，

    “陛下有令，我此刻不能杀死你。”

    它伸出覆盖着角质层的手，递过来一块轻薄的数据板，

    “陛下希望观看一场表演，而你是被选中的主角。

    我已经为你标记了舞台的终点。只要你活着抵达那里，陛下将会亲自接见你。在此期间……”

    它停顿了一下，那平直的嘴缝似乎微微咧开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我将对你展开围剿。确切地说，整颗星球，都将与你为敌。

    陛下对你颇为重视，希望你不要轻易在半途死去。

    围剿将于……用你们地球的时间单位计算，7200秒后正式开始。祝你好运。”

    说完，斯克凡特不再多看一眼，转身离去。

    格纳库内其他隐约可见的、外形各异但都透着精悍气息的外星工作人员，也如同潮水般迅速撤离。

    厚重的合金闸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闭合，将内外隔绝。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华耀辉、神色灰败的露希尔，以及沉默矗立的浮光。

    “耀辉，”

    浮光OS的声音响起，罕见地带着一丝凝滞感，

    “在被捕获时，我的核心系统遭到了全面扫描。

    大量关于地球文明的非加密基础资料被强制读取。

    我尝试进行了逆向溯源和反扫描，获得了部分关于斯克凡特及其势力的情报。”

    它开始将分析结果投射到华耀辉破损战术终端的残存屏幕上：

    “目标势力拥有高度发达的军事工业。

    主力为巨型战舰及战争机甲，巨型战舰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对本土进行轰炸，需要小心的是对方的巨型战争机甲。

    机甲普遍高度在80至120米，质量3万至8万吨不等。

    存在少量超大型个体，高度在600至900米区间，质量6万至12万吨。

    单兵种个体性能评估低于我方，基本都是一味地堆砌火力，

    但预计数量极为庞大，且享有本土作战的全部补给与信息优势。”

    浮光的传感器环视着空旷的格纳库，快速整合着现状：

    “我方状态：核心能量剩余66%。全部伴飞无人机在空间转移过程中被未知力场摧毁。

    所有武器需提前手动挂载，无法进行战场快速换装。

    修复凝胶储备罐损毁。机体当前损伤率31%，缺乏修复手段与环境。”

    “呵，”

    华耀辉扯了扯嘴角，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在被那空间塌陷吞噬的过程中，他感受到了强烈的生理不适，但现在基本缓了过来，

    “看来咱们成被扔进斗兽场的老鼠了，外面有只扭曲的怪猫正蹲在观众席上等着看戏呢。”

    “更正，根据生物学分类及行为模式类比，帕纳科西亚更接近……”浮光OS似乎想严谨一下。

    “打住！我就打个比方！”

    华耀辉赶紧打断它，看向自己身上几乎报废的单兵护甲无奈的苦笑了一下。

    “耀辉，此处格纳库的大气环境是对方模拟出的友好环境。

    外部星球真实大气成分与地球差异极大，对人类具有强腐蚀性和毒性。

    你的作战服维生内循环系统已损坏，战术头盔独立供氧约能维持16分钟。

    但你的护甲破损，皮肤若直接暴露在外界大气中，将会在短时间内受到不可逆的严重损伤。”

    它似乎预判了华耀辉的下一句话，补充道：

    “露希尔女士的生理结构与地球人类不同，她对这种环境具备天然耐受性。”

    浮光没有说出它计算中的最优解，抛下露希尔这个累赘。

    因为它很清楚，以华耀辉的性格，这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华耀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无力感和隐隐的怒意。

    拿起斯克凡特留下的数据板，没有直接连接自己离线的战术终端，

    而是利用终端尚存的离线编辑功能，将数据板上的信息手动誊录、转译。

    小心驶得万年船，天知道那数据板里有没有埋着逻辑炸弹或追踪病毒。

    一边快速操作，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露希尔：

    “露希尔，你之前不是说，还有其他反抗军的队伍在活动吗？

    他们近期……有没有计划来这颗星球‘旅游’一下，给斯克凡特找点不痛快？”

    伟大领袖曾经说过，要团结一切可能团结的力量。

    哪怕只是制造一点混乱，也能增加一线生机。

    露希尔靠坐在一个冰冷的货箱旁，闻言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眼神空洞：

    “不会有支援的……这颗星球太强了。

    在黑暗皇帝出现之前，他们的舰队就统治着附近大片星域。

    除了黑暗皇帝，附近千万光年范围内，没有任何一个已知文明能在正面冲突中战胜它。

    更何况，这里是它的本土……来这儿，就是自投罗网。

    反抗军的其他首领……不会制定这种明显亏本的‘计划’。”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彻底的绝望和认命。

    “啧……”

    华耀辉将最后一段路线坐标录入完毕，关闭了数据板，随手将它扔到一边。

    看了一眼露希尔灰败的脸色，知道此刻说什么鼓舞的话都显得苍白。

    “那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华耀辉踩着浮光伸出的手掌，进入驾驶舱。

    神经接驳完成，熟悉的掌控感略微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来吧，搏一把！走运走运，走出去才有运，一直窝在这儿，就只能等死了！”

    华耀辉操控着机甲，走到一旁散落着伴飞无人机残骸的区域。

    那里还有它们原本携带的、未及使用的武器组件。

    没有无人机辅助，一切只能手动。

    将沉重的等离子高能战戟折叠挂载在机甲背后，将湮灭军刀的刀柄卡入腰间装甲的专用挂架，

    最后，将一门需要双臂持握的巨型阳电子冲击炮扛上浮光的肩部，用临时锁扣固定。

    完成这些，浮光原本流畅的线条变得有些臃肿，但压迫感也更甚。

    “走了。”

    华耀辉深吸一口气，浮光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格纳库那扇紧闭的、仿佛通向地狱的巨型闸门走去。

    每一声金属足音落在空旷的地面上，都发出沉闷的回响，

    像是在为这场注定残酷的“表演”，敲响倒计时的鼓点。

    身后，露希尔挣扎着站起身，看着那机甲的背影，眼神复杂。

    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捡起地上那把随身携带但已经能量不多的外星步枪，快步跟了上去。

    闸门，在浮光接近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外，是一片笼罩在暗红色天光下、无比陌生且充满敌意的钢铁丛林，以及7200秒后即将开始的、席卷全球的猎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