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百里东君背着叶鼎之，与你和赶来接应的玥瑶汇合之后，并没有远遁，而是在天启城外寻了一处隐蔽的山谷暂时落脚。

    

    篝火在夜风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几张疲惫的面容。

    

    百里东君盘膝坐在不远处，双目微阖，呼吸悠长而缓慢。

    

    白日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此刻正在调息恢复。

    

    叶鼎之依旧昏迷不醒，躺在火堆旁铺开的斗篷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借着跳跃的火光和天上洒落的清冷月色，你轻叹一口气，打量起云云哥的脸庞。

    

    他比记忆中消瘦了太多，轮廓分明得有些凌厉，眉骨高耸，眼窝微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你有些难过，却咬着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玥瑶默默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光跳了跳，映得她的脸色忽明忽暗。

    

    她看了一眼你们，又看了一眼正在调息的百里东君，终于轻声打破了沉默： “东君，阿楹，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上。

    

    你垂着眼，没有看她，目光始终落在叶鼎之苍白的脸上。

    

    沉默了很久，你微微抬眼，才发现百里东君也已然睁眼，视线定定的落在叶鼎之身上。

    

    他看向你，兄妹二人只是短暂的目光相接，但是一切尽在无言中。

    

    你们都读懂了对方的想法。

    

    片刻，你才闷声开口：“如今北蛮和南诀趁乱起兵，四处都是战火……我想，先把云云哥藏起来，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他好好养伤。只要他不再出现，不再被卷进这些纷争里……”

    

    你没有把话说完。

    

    那点希冀太过微弱，微弱到你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百里东君没有说话，但是玥瑶知道，他也是赞同你的。她在心中叹了口气。这对兄妹何等聪慧通透，偏偏在叶鼎之这件事上，宁愿选择自欺欺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现实：“阿楹，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你抬起头，看着她。

    

    “北蛮和南诀各有各的盘算，叶鼎之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出兵的由头。如今北离三面受敌，就算叶鼎之从此消失，他们也不会轻易退兵。”玥瑶说着，又看向百里东君，“而且，东君半招胜了叶鼎之，在天下人眼里，他就是北离的英雄。可你们带着叶鼎之离开天启，落在别人眼中，就是与魔教教主同流合污。”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却更沉重了：“从此以后，整个北离的剑，都会指向你们。”

    

    沉默良久。 你抬起头，目光穿过跳跃的火焰，望向山谷上方那一片无尽的夜空。

    

    月光清冷，星子稀疏，远处隐隐有夜鸟掠过。

    

    你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会放弃。”

    

    百里东君看着你，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同样坚定：“没错。一定会有办法的。天无绝人之路。”他站起身，坐到了叶鼎之的另一侧，握紧了叶鼎之冰凉的手：“我一定一定...要救下云哥。为此，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

    

    月上中天。 山谷里一片寂静，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风声。

    

    你连日奔波，心力交瘁，终于撑不住，靠在一个松软的土垛旁沉沉睡去。

    

    百里东君倚在不远处，呼吸绵长，显然也是累极了。

    

    只有玥瑶还醒着，守在火堆旁替你们守夜。

    

    她不时往火里添几根柴，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的黑暗，耳朵留意着任何风吹草动。

    

    山谷里万籁俱寂。

    

    忽然，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呼吸变化。

    

    那呼吸与沉睡中的你们不同，浅而急促，带着刚刚苏醒时特有的滞涩。

    

    她猛地转头。 对上了一双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眼眸。

    

    叶鼎之醒了。 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微光，清醒得不像一个重伤昏迷了整整一日的人。

    

    他迎上玥瑶惊愕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还能活动的手，极其艰难地抬起，对着她的方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请求。

    

    玥瑶愣住了，手中的柴火差点掉进火堆里。

    

    月光下，叶鼎之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消散的雾气。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哀伤。

    

    他冲玥瑶虚弱地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魔气的暴戾，没有杀意的冰冷，只有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像一片被揉皱的月光。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你和百里东君身上。

    

    你们两个都还睡着，眉头微蹙，他沉默片刻，眨了眨眼睛，然后，眼底的冰川在这一刻尽数融化。

    

    叶鼎之低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无尽的心疼，无尽的自责，和无尽的悲凉： “你们……何苦还要来呢？”

    

    他明明千方百计地想要与你们撇清干系，可你们却还是来了。

    

    这样的心意，只会让他的心更痛。

    

    他凝视着你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温柔，也带着无尽的诀别之意。

    

    已经这样了。

    

    就不要再惊扰你们了。

    

    好好睡一觉吧。

    

    他在心里轻轻说，东君，小阿楹，对不起。

    

    玥瑶的目光在叶鼎之身上停留了片刻，轻声开口：“阿楹和东君……他们都很担心你。”

    

    叶鼎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几分自嘲：“我方才燃了安眠草，只是他们内力深厚，怕是睡不沉。咱们……说话轻些。”

    

    玥瑶的眉头轻轻蹙起，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已看透了眼前的一切，平静得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就连这短暂的清醒，都不愿惊扰你们的安眠。这份克制，这份小心翼翼，让玥瑶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