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传旨的心腹太监离去前，曾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忍提醒他：“平大人，娘娘怕是就这几日的光景了，陛下忧心如焚，您……务必抓紧啊。”

    “就这几日……”平怀远喃喃自语，独坐在愈发昏暗的书房里，大脑飞速思考。

    将外甥女带入京城，去见生母，是福是祸？

    皇帝此刻揭开此事，是真的只为成全妹妹临终心愿，还是对平、周两家“欺君罔上”之罪进行清算？

    此行会不会将平家卷入无法预料的巨大漩涡之中？

    无数个念头，无数种可能，如同乱麻般缠绕着他。

    然而圣旨已下，字字如铁，君命难违！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更何况……那毕竟是他的亲妹妹，血脉相连，如今生命垂危，唯一的念想便是见女儿一面。

    于公于私，他都没有退路。

    作为平家的掌家人平怀远想到更深远的一层——平妃若去，平家在宫中最坚实的倚仗便倒了。

    陛下多年来对平家的施恩，对他平怀远的提拔重用，都是看在娘娘的情分上。

    娘娘一走，圣眷是否还能如昔？平家的未来又当如何？

    他必须妥善处理好这件事，要尽可能地保全平家。

    思及此，平怀远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平怀远沉声唤来守在门外的心腹：“备车，去周家。”

    到了周家，平怀远屏退左右，只留下周掌柜、平氏。

    他缓缓道出要带周向晴进京认亲的旨意后，平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

    “什么？！进京认亲？不行，绝对不行！”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得变了调，“大哥！你不能带晴儿走！娘娘怎么能这样出尔反尔！她既然当初把晴儿给了我，晴儿就是我的女儿！谁也不能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她情绪失控，口不择言，积压了十几年的恐惧和对女儿的爱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眼泪汹涌而出。

    “住口！”周掌柜脸色剧变，猛地一声呵斥，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恐慌。

    他一把拉住几乎要崩溃的平氏，用力将她按回座位，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妇人之见！你胡说什么？！大哥面前，你太放肆了！”他心惊胆战地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平怀远，生怕平氏这大逆不道的话会引得平怀远发怒。

    他转向平怀远，深深作揖，语气带着恳求：“大哥息怒，内人她是爱女心切，一时糊涂，口不择言，绝非有意冒犯。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里面的轻重利害。”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平怀远，声音低沉却清晰，“我相信，大哥做出这个决定，定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是为了晴儿好，也是为了我们平、周两家所有人的安危和前程着想。大哥一定会竭尽全力，护佑晴儿周全的。”

    悲愤的周掌柜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不是商量，是圣旨！是皇命！

    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哪有说不的权利？

    他也恨那位拎不清的娘娘！出尔反尔！

    当初为了进宫不要女儿，现在临死了倒是想起亲生血脉了，想把女儿要回去，让他和平氏的付出都做白费功夫，天底下哪有这道理！

    但是此刻，除了将希望寄托在这位位高权重的大哥身上，祈求他看在血脉亲情和两家利益的份上，能多照拂女儿几分，他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