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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9章 刀尖上的软
    胡义则低头,一下一下顺着她柔软的长发,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篝火的烟火气,竟成了这朝不保夕的乱世里,最让他心安的味道。

    

    他们没说什么遥远的将来。

    

    没说等仗打完了要去哪里安家。

    

    没说要过什么样的太平日子。

    

    那些在太平年月里最寻常的期许,在这生死只在一瞬的乱世里,说出来反倒像一句易碎的诅咒。

    

    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偶尔说几句闲话。

    

    胡义到现在仍觉得不真实,总忍不住掐一下自己,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这样的小动作,一晚上他已经做了好几次。

    

    每次都传来实实在在的痛感,他的嘴角才不经意地往上扯,拽都拽不下来。

    

    太好了。

    

    能这样挨着她,抚摸她,轻吻她。

    

    胡义有了短暂的失神,脑子里全是自己和苏青的过往。

    

    他和苏青的缘分,乱得像一团麻。

    

    当年他陷在最颓废的逃兵岁月里,一时鬼迷心窍侵犯了她。

    

    后来在淞沪溃退的泥沼里,他又看见了那件无助的灰色旗袍——

    

    她脚受了伤,倒在四散奔逃的人流里,头顶是呼啸俯冲的敌机。

    

    强烈的保护欲与翻涌的愧疚,让他不顾枪林弹雨,疯了一般冲开人群,将她护在了身下。

    

    在敌机掉头再次俯冲扫射前,把她背出了那条死亡弹道。

    

    她没有对他说过半句感谢,甚至始终带着未散的恨意。

    

    可当时他像是魔怔了一样,只想默默护着她。

    

    一路闯过枪林弹雨,挨过饥寒交迫,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到了根据地。

    

    他加入了八路军。

    

    在战场上,为了赎掉心里那份债,他更加敢冲敢杀,盼着哪天倒下了,就不用再受这份煎熬了。

    

    可老天爷偏偏不如他的愿。

    

    他一仗打得比一仗出彩,硬生生把原来一个领导为息事宁人凑出来的九班,打成了一百七八十条枪的九连,打得鬼子不集结重兵根本不敢出县城。

    

    战斗中,他更是数次将身处生死边缘的她救下。

    

    后来,他在一次与敌人的遭遇战中身负重伤,连周医生都不敢给他做手术——

    

    失血太多,没有血浆,强行做手术,他也只能死在手术台上。

    

    是她——这个恨过他的女人,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血一点点输进他的身体里,硬生生把他从阎王殿里抢了回来。

    

    这一次,轮到她徘徊在生死边缘。

    

    高烧不退,气息微弱,惨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连唇瓣都褪成了淡青。

    

    他必须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他命令医疗兵抽自己的血给她输血,三天三夜寸步不离,直熬得满眼血丝。

    

    指尖抚过她冰凉的脸颊时,他总忍不住恍惚。

    

    想起自己当初躺在昏黑的窝棚里,意识散成一片的时候,耳边是不是也是她这样压抑的、不敢哭出声的呼吸,眼前是不是也是她这样熬得通红、却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欠她的,何止一条命。

    

    枪林弹雨里的生死酣战,欠了又还的血脉羁绊,所有的亏欠、愧疚、守护与生死相依,最终都化作了这汪潭水中毫无保留的交付与缠绵。

    

    小说戏文、话本子里,都不敢写这般曲折刻骨的缘分。

    

    火塘里的柴禾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火星子往上飘了飘,又很快落回灰烬里。

    

    洞外的风卷着云飘过山谷,鸟雀在林间叽叽喳喳地叫着。

    

    阳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暖光带。

    

    就这么一个寻常的、无所事事的清晨。

    

    没有厮杀,没有奔命,没有生离死别。

    

    只有身边的人,和触手可及的温暖。

    

    这偷来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光,便已是这乱世里,最难得、最奢侈的圆满。

    

    他撑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脚步还故意踉跄了一下,半真半假的咳嗽声裹着火塘的柴烟,在山洞里荡开。

    

    指尖触到水壶冰凉的铁皮时,那阵刻意放大的咳嗽才慢慢收了尾,可脑子里的转速,却比当初在鬼愁涧两次算计鬼子的伏击战时,还要快上数倍。

    

    胡义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竟是半年前那个吊着半口气的鬼子指挥官。

    

    周遭战士看他的眼神,早让那鬼子摸透了底——他就是这场伏击战的主官。

    

    那人瘫在泥血里,腹部的贯穿伤把身下的土泡成了烂泥,开口却是一口地道得扎人的东北腔,哑着嗓子问他:“你就是这支队伍的头儿?”

    

    就是这口刻在骨血里的乡音,让胡义举到半空的刺刀骤然停住,没第一时间捅下去。

    

    他太久没听过东北话了。

    

    自从淞沪溃败,他心灰意冷扯掉肩章军衔当了逃兵,颠沛流离这些年,这是头一回,听见这口带着家乡烟火气的腔调。

    

    就这一瞬的愣神,他鬼使神差地蹲下身,竟和这个濒死的鬼子聊起了天。

    

    话题荒唐得很,是幸福。

    

    那鬼子嘴角淌着血沫,每吐一个字都要扯着肺叶疼,气息碎得一阵风就能吹散,惨笑着挤出一句:“死前……能知道栽在谁手里,也算……一种幸福。”

    

    胡义当时只嗤了一声,低声道:“你对幸福的要求,太低了。”

    

    鬼子却像是来了兴致,忍着剧痛喘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续上话:“那你……想要的幸福,是啥样的?”

    

    胡义沉默了很久,才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遥不可及的光景:

    

    “一间瓦房,两亩薄田,一个等我的女人。她会在院儿里喂着鸡仔,等我从地里回来,递一块热汗巾,一碗晾得温凉的山茶水。院门口有条黄狗,见了我就围着脚边打转,摇着尾巴撒欢。就这些。”

    

    鬼子腹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他费力地把这话在嘴里品了品,气若游丝地叹:“是个好光景。”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胡义,眼里蒙着血雾,却亮得惊人:“你有……等你的女人?”

    

    胡义的嘴角,牵起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看你这笑,是有了。”鬼子瞬间就抓住了那点微末的变化。

    

    就这句话,让胡义心口猛地一抽,像被弹片斜擦而过,锐疼钻心。

    

    就这短短一瞬的失神,竟被这个半只脚踩进鬼门关的人,看透了他藏得最严实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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