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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9章 薛宝钗的心思
    青帷小车缓缓驶离听雨轩。

    车厢里,一片死寂。

    薛姨妈瘫靠在车壁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薛宝钗坐在她身边,默默握着母亲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宝丫头……”

    许久,薛姨妈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他是不是不肯帮?”

    薛宝钗没有说话。

    她想起曾秦最后那句“容我再想想”,想起他推回锦盒时平静的眼神,想起他说话时那种滴水不漏的周全……

    “他不是不肯帮。”

    薛宝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是……不能帮。”

    她转过头,看着母亲:“曾会元与薛家非亲非故,凭什么去帮?若是硬要帮忙,不仅帮不上,还可能惹祸上身。

    他是新科状元,前程似锦,岂会为了薛家,去冒这个险?”

    薛姨妈眼泪又涌了出来:“那……那蟠儿怎么办?难道……难道真要……”

    “母亲,”薛宝钗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曾会元说得对,我们该想想,他‘以什么名义’去帮。”

    薛姨妈一怔,茫然地看着女儿。

    薛宝钗却不再解释,只是转过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晨光里,荣国府高高的院墙越来越近,那曾经象征着庇护与荣耀的府邸,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名义……名义……

    这两个字在她心中反复回响,像钟声,一声声敲打着她的心。

    回到蘅芜苑,薛姨妈几乎是被宝钗和同喜搀扶着下车的。

    一夜未眠,加上早上的大喜大悲,她整个人虚脱得厉害,一进屋就瘫倒在炕上。

    宝钗吩咐同喜去煎安神汤,自己坐在炕边,轻轻为母亲按摩太阳穴。

    “宝丫头……”

    薛姨妈闭着眼,声音虚弱,“你说……他说‘容我再想想’,是不是……还有希望?”

    宝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希望?或许有吧。

    但那种希望,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母亲,”她轻声开口,“您觉得,曾会元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姨妈睁开眼,眼中有些茫然:“他……他是有本事的人。年纪轻轻就中了状元,待人接物也周到……就是……就是心思深,看不透。”

    “是啊,心思深。”

    宝钗重复着母亲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炕沿的雕花,“这样一个心思深、步步为营的人,怎么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怎么会说没有用意的话?”

    薛姨妈似乎听出了什么,撑起身子,看着女儿:“你是说……他今日那番话,是……是故意说的?”

    宝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他说,他‘以什么名义’去帮薛家。这句话,不是在问我们,是在……提醒我们。”

    “提醒我们?”薛姨妈更困惑了。

    宝钗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母亲,您想,若是曾会元与薛家有了更紧密的关系——比如,他成了薛家的女婿,那么,他帮大舅哥,是不是就名正言顺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薛姨妈心头。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你……你是说……他……他想要你?”

    宝钗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热,却不是因为羞涩,而是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那日他来蘅芜苑,说的话……母亲也听见了。他说,若他搏得前程,可能换得我一个点头。

    如今,他搏到了——状元,天子门生。而我们薛家,正好需要这样一个‘名义’。”

    薛姨妈怔住了。

    她想起那日曾秦诚恳的剖白,想起儿子闯进来时的辱骂,想起曾秦从容离去的背影……原来,那日的因,种下了今日的果。

    “可……可你哥哥那样骂过他……”薛姨妈声音发干,“他……他难道不记恨?”

    “若他记恨,今日根本不会见我们。”

    宝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他见了,听了,甚至答应‘想想’。这说明……他或许真的……对我有那么几分心意。”

    她说这话时,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几分心意?或许有吧。

    但更多的,恐怕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薛家需要他救命,他需要薛家这样一个皇商家族的姻亲关系来巩固地位——各取所需,如此而已。

    可即便如此,薛家有选择吗?

    薛姨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看着女儿,眼中满是心疼与挣扎:“宝丫头……你……你愿意吗?那曾秦虽好,可终究……终究是……”

    “是什么?”

    宝钗抬起头,眼中泛起一丝苦笑,“是家丁出身?母亲,如今他是状元了。满京城多少世家想招他为婿?我们薛家……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哥哥还在牢里。顾尚书那边若不肯松口,按律……流放都是轻的。薛家就哥哥一个男丁,他若有个三长两短,薛家就完了。”

    这话说得现实而残酷。

    薛姨妈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是啊,薛家完了,她们母女怎么办?宝丫头怎么办?

    “可是……可是你哥哥那边……”薛姨妈哽咽道,“他……他那么讨厌曾秦……”

    “哥哥会想通的。”

    宝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在牢里走一遭,他该长大了。况且……这是救他命的唯一法子。”

    正说着,同喜端着安神汤进来了。

    宝钗接过汤碗,亲自喂母亲喝下。

    待薛姨妈情绪稍稍平复,沉沉睡去后,她才轻轻退出内室。

    宝钗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走到了蘅芜苑的小花园里。

    春日的黄昏,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园中那些异草仙藤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散发着清冷的香气。

    她在一方青石上坐下,望着天边的晚霞,久久不语。

    同喜悄悄跟出来,为她披上一件斗篷:“姑娘,外头凉。”

    宝钗“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姑娘,”同喜犹豫片刻,低声道,“您……您真要答应曾会元吗?”

    宝钗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答应?不答应?这哪里是她能选择的?

    从哥哥入狱的那一刻起,从薛家求告无门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不再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她想起曾秦。

    那个青衫磊落、才华横溢的少年。

    平心而论,他是极好的——有本事,有前程,待人接物也周到。

    若是没有哥哥那番辱骂,没有薛家如今的窘迫,或许……她真的会心动。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味道。

    她对他的那点好感,混杂着家族存亡的压力,混杂着兄长性命的威胁,变得如此沉重,如此……不堪。

    “同喜,”她忽然轻声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姑娘怎么会没用?”

    同喜慌忙道,“姑娘是这天底下最聪明、最能干的姑娘!”

    “聪明?能干?”

    宝钗苦笑,“若是真的聪明能干,怎会让薛家落到这般田地?怎会连自己的婚事,都要用来做交换?”

    同喜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默默站在一旁。

    晚风渐凉,吹动了宝钗额前的碎发。

    她抬手拢了拢,指尖触到发间那支素银簪子——那是父亲生前送她的及笄礼。

    父亲曾说,希望她将来能找个好人家,平安喜乐一生。

    平安喜乐……如今看来,竟是奢望。

    “姑娘,回屋吧。”同喜轻声劝道,“您已经坐了很久了。”

    宝钗点点头,站起身。

    就在转身的刹那,她忽然看见听雨轩的方向,亮起了温暖的灯火。

    那灯火在渐浓的暮色里,格外明亮,也格外……遥远。

    她驻足,望着那灯火,许久许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让我……好好想想。”

    是的,好好想想。

    想想薛家的未来,想想兄长的性命,想想自己的终身……

    也想想,那个曾经对她剖白心迹、如今掌握着薛家生死的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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