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一掀,曾秦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细葛直裰,腰束青玉带,头发用同色发带松松束着,通身清隽。
见众人围坐一桌,桌上摊着纸笔,便笑道:“议得如何了?”
湘云抢着汇报:“诗社名字定了,叫潇湘诗社!林姐姐起的!章程也定了!
逢三、六、九聚会,林姐姐做社长,宝姐姐做副社长,我做录事,迎春姐姐管茶水!香菱姐姐是顾问!”
曾秦听着这一串头衔,忍不住笑了:“很好,分工明确。那第一社定在何时?”
“三日后,六月初九!”
湘云道,“正好是逢九的日子。”
曾秦点头,看向黛玉:“林姑娘可觉得累?若是太赶,再推几日也无妨。”
黛玉摇摇头:“不累。多谢侯爷成全。”
她抬眼看他,目光相遇,又飞快垂下。
曾秦微微一笑:“既如此,我便等着拜读诸位的佳作。
只是有言在先——你们作诗,我只听,不评。免得我这个外行说错了话,贻笑大方。”
“相公才不是外行呢!”
湘云又嘟嘴,“上回你画的《寒梅傲雪图》,那题诗多好!‘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这样的句子,便是林姐姐也要夸的!”
曾秦一怔,看向黛玉。
黛玉微微点头:“那诗确是好的。虽是题画,却自有风骨。”
曾秦笑了笑:“那诗不是我作的,是前人的句子,我借来一用。”
“前人?”湘云好奇,“哪个前人?”
“元人王冕的《墨梅》。”
曾秦道,“‘吾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借来题我的寒梅,倒也应景。”
黛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读诗无数,自然知道王冕的《墨梅》。
曾秦能将这首诗信口道来,可见腹笥甚广。
她没有多问。
只是轻声道:“侯爷若得闲,不妨常来诗社坐坐。便是只听不评,也是好的。”
曾秦看着她,目光温和:“好。林姑娘盛情,却之不恭。”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湘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噗嗤”笑了。
“云妹妹笑什么?”宝钗问。
“没什么没什么!”
湘云摆手,“我就是高兴!咱们的诗社,肯定比园子里的还有趣!”
众人又说笑一阵,曾秦因有公务,先行离开。
送走他,湘云凑到黛玉身边,压低声音:“林姐姐,你觉得我相公怎么样?”
黛玉脸微微一红:“什么怎么样?”
“就是……他人好不好?”
黛玉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侯爷是好人。”
“只是好人?”湘云眨眨眼。
黛玉别过脸,望向窗外:“云妹妹,别问了。”
湘云吐吐舌头,不再追问。
但她心里清楚——林姐姐那红透的耳根,已经说明了一切。
————
三日后,六月初九。
天公作美,风和日丽。
后园秋爽斋里,一早便忙碌起来。
迎春带着绣橘、翠缕几个丫鬟,将轩内收拾得一尘不染。
窗明几净,屏风雅致,书案上铺着新买的宣纸,笔架上挂着各色毛笔,墨砚里注了清水,只等研墨。
香菱虽挺着肚子,也早早来了。
她让人在轩中设了茶案,摆上各色茶具,又亲自挑选了今春的新茶——龙井、碧螺春、六安瓜片,各备一罐,供众人选择。
“香菱姐姐,你快坐下歇歇。”
宝钗心疼道,“月份大了,仔细累着。”
“不碍事。”
香菱笑道,“难得姐妹们聚在一处,我心里高兴,动一动反而舒坦。”
正说着,湘云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手里捧着一大卷东西。
“你们看这是什么?”
她展开,是一幅装裱好的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潇湘诗社”,笔力遒劲,气韵生动。
“这是……”宝钗惊讶。
“相公写的!”
湘云得意道,“我求了相公两日,他才答应提笔。你们看,写得多好!”
众人围上来细看。
曾秦的字,与寻常文人不同。
笔锋刚健,却又不失飘逸;结体严谨,却又带着几分洒脱。
那“潇湘”二字,仿佛带着竹影摇曳的灵动;“诗社”二字,又透着几分清雅的书卷气。
“真好。”黛玉轻声道。
她懂字。
曾秦这字,没有几十年功夫写不出来。
可他才二十岁,哪来的几十年功夫?
除非……除非他从记事起就开始练字,日日不辍。
她想起他说“年少时读书”,想起他说“后来事多”。
那些话里,藏着多少汗水,多少不眠之夜?
“就挂在门口!”湘云张罗着,“翠缕,拿梯子来!”
字挂好,众人退后几步欣赏,越看越欢喜。
正看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迎春被司棋扶着,慢慢走来。
她今日穿了身淡粉色绣折枝梅的夏衫,脸色比往日好些,眉眼间带着笑意。
“二姐姐来了!”湘云迎上去,“快来看,相公写的匾!”
迎春仰头看了看,赞道:“真好看。相公的字,越发出挑了。”
众人说说笑笑,进了轩内。
香菱让丫鬟们奉茶,又摆上各色点心——桂花糕、枣泥酥、玫瑰饼、松子糖,都是她亲手做的,精致小巧,装在白瓷碟里,赏心悦目。
“林姐姐怎么还没来?”湘云往外张望。
话音刚落,紫鹃扶着黛玉,慢慢走进了秋爽斋。
众人都是一怔。
黛玉今日穿了那件月白色绣折枝兰花的夏衫,头发梳成简单的纂儿,簪着那支白玉兰簪子。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眉眼舒展,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晨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静静开放的白玉兰——清冷,雅致,却又透着几分鲜活的气息。
“林姐姐来了!”
湘云抢上前,拉着她的手,“快进来坐!就等你了!”
黛玉被众人簇拥着在窗边的位置坐下。
紫鹃将带来的诗囊放在案上——那是迎春绣的,里头装着几卷诗笺,是黛玉从前的旧作。
“今日第一社,”宝钗开口道,“按章程,该由社长出题。林妹妹,你想个题目?”
黛玉沉吟片刻,望向窗外那片青翠的竹林。
“便以‘竹’为题,如何?”
她轻声道,“不限韵,自由发挥。一炷香为限。”
“好!”湘云拍手,“竹子好!清雅,又好作!”
香菱让人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缓缓升起。
众人各自就座,铺纸研墨。
黛玉执笔在手,却没有立刻落墨。
她望着窗外的竹子,那些青翠的竹竿,那些细长的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像潇湘馆的竹子。
又不太像。
潇湘馆的竹子,是清冷的,孤寂的,带着深闺的幽怨。
那里的风,吹起来都是凉的;那里的叶子落下,都是带着泪的。
可这里的竹子……
这里的竹子是活的,是暖的,是沐浴在阳光里的。
它们在风中轻摇,像在跳舞;它们在阳光下闪烁,像在欢笑。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竹子变了,是她变了。
从前在潇湘馆,她是客,是孤女,是寄人篱下的外人。
所以看什么都带着冷意,看什么都带着愁绪。
可如今……
如今她是被欢迎的,是被期待的,是被真心对待的。
所以竹子也变了。
变得温暖,变得鲜活,变得像朋友,像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