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提笔,略一沉吟,便落笔于纸上:
《题四妹榴实图》
丹砂点破碧云层,笑口初开玉露凝。
莫道秋深颜色少,枝头犹见子千升。
探春看了,赞道:“林姐姐这诗,把石榴的神韵都写活了。‘丹砂点破’、‘笑口初开’——妙极!”
宝钗也作了一首:
《题四妹榴实图》
绿叶阴浓夏正长,枝头丹实已含芳。
秋来百子垂垂熟,更胜春花满院香。
湘云探头看了,点头:“宝姐姐这首稳当,应景应题。”
自己也提笔写了一首:
《题四妹榴实图》
榴花谢了榴实结,颗颗圆匀似火珠。
笑口一开藏百子,秋来摘取满盘盂。
写完,她自己先笑了:“我这首太直白,比不上你们。”
探春笑道:“直白有直白的好,通俗易懂。”
迎春怯怯地递上自己的诗:
《题四妹榴实图》
夏日庭前榴实垂,红珠颗颗压枝低。
秋来剖得水晶粒,甘脆清香胜蜜饴。
惜春看着众人为自己作的诗,眼眶微微发热。
在园子里时,她虽是小姐,却总被人忽略。
哥哥姐姐们说话,她插不上嘴;姐妹们作诗,她只是旁听。
只有画画时,才觉得自己是活的。
如今,她们围着她,夸她的画,为她作诗……
“四妹妹,”湘云揽住她的肩,“往后常来!咱们一起作诗,一起画画,热热闹闹的,多好!”
惜春轻轻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
日头渐渐西斜。
探春和惜春该回去了。
众人送到二门。
“三妹妹,四妹妹,常来啊!”湘云拉着两人的手,依依不舍。
“会的。”探春笑道,“往后怕是常要叨扰了。”
宝钗温声道:“说什么叨扰。你们来了,家里热闹,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迎春小声道:“三妹妹,四妹妹,路上小心。”
黛玉握住探春的手,轻声道:“三妹妹,保重。”
探春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林姐姐,你这样……真好。”
黛玉微微一笑。
马车辚辚驶离。
探春靠在车壁上,望着渐渐远去的侯府大门,心中百感交集。
“三姐姐,”惜春忽然开口,“这儿真好。”
探春看她一眼,见她眼中闪着淡淡的光,心中了然。
“是啊,”她轻声道,“这儿真好。”
顿了顿,又道:“四妹妹,往后咱们多来。”
“嗯。”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里。
同一时刻,荣国府笼罩在昏黄的夕照里。
荣禧堂空旷冷清,贾母歪在榻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鸳鸯守在旁边,轻轻摇着团扇,替她扇风。
扇子摇得慢,一下一下,仿佛也带着几分倦意。
王夫人房里的佛堂,檀香袅袅。
她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嘴唇无声翕动。
可念着念着,又停下来,望着观音像出神。
园子里,更是冷清得不像话。
梨香院的门虚掩着,院子里那些异草仙藤依旧茂盛,可没人打理,长得有些乱。
潇湘馆的竹子还在,却没了主人。
紫菱洲的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无人问津。
藕香榭的荷花倒是开了几朵,粉粉白白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寂寥。
怡红院里,宝玉独自坐在窗前。
夕阳透过茜纱窗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呆呆地望着窗外,目光空洞。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
旁边摊着一卷诗稿,是前些日子写的——写了几句,又涂掉了,再写,再涂,最后只剩一团墨迹。
秋纹端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酸楚。
“二爷,喝口茶吧。”
宝玉没有动。
秋纹将茶盏放在桌上,小心翼翼道:“二爷,今儿三姑娘和四姑娘去忠勇侯府了。”
宝玉眼珠动了动,哑声道:“去做什么?”
“说是……说是去看林姑娘和宝姑娘她们。”
秋纹轻声道,“听说林姑娘身子大好,脸上也有血色了,还和云姑娘、宝姑娘她们起了诗社……”
“诗社……”
宝玉喃喃重复,嘴角扯起一个惨淡的笑。
从前在园子里,也有诗社。
海棠社,桃花社……那时多热闹。
林妹妹,宝姐姐,云妹妹,三妹妹,四妹妹……大家围坐在一起,品诗论画,说笑玩闹。
如今呢?
宝姐姐走了,林妹妹走了,云妹妹走了,二姐姐走了。
三妹妹和四妹妹,也去那边了。
“二爷,”秋纹小心翼翼道,“您……您要不要也出去走走?听说外头荷花开了,去散散心?”
“散心?”宝玉摇头,“我的心,散不了了。”
秋纹还想再劝,外头传来脚步声。
碧痕进来,脸色有些复杂:“二爷,薛大爷来了。”
薛蟠?
宝玉眉头微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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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日宴席后,薛蟠许久没来了。
如今来做什么?
“请进来吧。”
薛蟠进来时,宝玉几乎认不出他。
他瘦了许多,脸颊凹下去,眼窝青黑,胡子拉碴,衣裳皱巴巴的,哪还有半分“呆霸王”的跋扈气焰?
“宝兄弟。”薛蟠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秋纹奉了茶,和碧痕一起退到外间。
屋里只剩下两人。
“薛大哥,你怎么……”宝玉不知该怎么问。
薛蟠苦笑:“我?我如今成了笑话了。”
他端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抹嘴,才道:“宝兄弟,你知道吗?我如今走到哪儿,都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说我当初如何羞辱曾秦,如今人家成了侯爷,我成了什么?我他妈连条狗都不如!”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发红:“那些从前巴结我的商户,如今见了我就躲,生怕沾了晦气。
铺子里的生意一落千丈,好些老主顾都去了别家。我娘整日哭,我妹妹……我妹妹都不愿见我了!”
宝玉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薛蟠忽然抓住他的手,眼中闪着疯狂的光:“宝兄弟,你说,咱们怎么就混成这样了?那曾秦,当初不过是个家丁!
如今呢?侯爷!太子少师!手握兵权!咱们呢?咱们成了什么?!”
他的手劲很大,攥得宝玉手腕生疼。
“薛大哥,你冷静些……”
“冷静?我怎么冷静?!”
薛蟠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凭什么?他凭什么?!”
他忽然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宝玉,眼中闪过诡异的兴奋:“宝兄弟,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薛蟠凑近他,压低声音,呼吸喷在宝玉脸上,带着浓浓的酒臭:“弄死他。”
宝玉浑身一震,猛地推开他:“薛大哥!你疯了!”
“我没疯!”
薛蟠嘶声道,“他死了,就什么都是我们的了!你林妹妹,我妹妹,侯府的产业……都是我们的!”
“你……你胡说什么!”
宝玉脸色煞白,“杀人是要偿命的!”
“偿命?”薛蟠冷笑,“咱们这样的人家,真要弄死个人,使点银子疏通疏通,谁还追着不放?大不了多送几份厚礼!”
宝玉摇头,往后退:“不行……不行……薛大哥,你喝多了。你回去醒醒酒,别再说这种话。”
薛蟠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变成嘲讽:“宝兄弟,你还真是个没用的。连这都不敢,怪不得你林妹妹跟人跑了。”
这话像刀子,直插宝玉心窝。
他脸色一白,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薛蟠看他这副模样,也失了兴致,摆摆手:“罢了罢了,当我没说。我走了。”
他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宝兄弟,你也别太难过。你林妹妹……跟了曾秦,总比跟你强。至少她能活着。”
说完,他掀帘而去。
宝玉呆呆站着,许久,才缓缓坐回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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