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一辆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曾秦走了下来。
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哪还有半分京城第一公子的风采?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依旧温润。
香菱站在台阶上,挺着大肚子,泪流满面。
曾秦大步走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我回来了。”
只三个字,却让香菱哭得泣不成声。
她捶着他的胸口,哭道:“你……你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天天晚上睡不着……你……”
曾秦任由她捶着,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轻声道,“让你担心了。”
宝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止不住了。
曾秦松开香菱,转头看向她。
宝钗连忙擦了擦泪,努力挤出一个笑:“相公……”
曾秦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微微颤抖。
“辛苦了。”他道。
宝钗摇摇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迎春怯怯地站在后面,不敢上前。
曾秦走过去,轻声道:“二妹妹,我回来了。”
迎春点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小声道:“相公……瘦了。”
曾秦笑了:“是瘦了些。回家养养就好了。”
薛宝琴站在一旁,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曾秦走到她面前,温声道:“琴儿。”
薛宝琴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相公……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什么?”
曾秦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不是说了吗,会回来的。”
薛宝琴哭着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肯抬头。
最后,曾秦看向黛玉。
她站在廊下,离众人稍远些。
一身月白色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白玉簪,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红得厉害。
曾秦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林姑娘。”
黛玉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说“你回来了”,想说“辛苦了”,想说“我很担心”。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化成了泪。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官袍上那些血迹和烧痕,眼泪无声地滑落。
曾秦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轻声道,“我回来了。”
黛玉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我!等等我!”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姑娘从街口跑过来,身上穿着男装,头发散乱,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活像个逃难的。
香菱愣住了:“这是……”
那姑娘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停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香菱姐姐!我回来了!”
香菱瞪大眼睛,好半天才认出来:“云……云妹妹?!”
湘云嘿嘿一笑,抹了把脸上的灰:“是我!我跟着相公去打仗了!”
众人都愣住了。
香菱张大了嘴,宝钗瞪大了眼,迎春捂住了嘴,薛宝琴一脸难以置信,黛玉的眼泪都忘了流。
“你……你去打仗了?”香菱声音都变了调。
湘云得意地一扬下巴:“可不是!我还杀了一个南疆兵呢!一刀捅死的!”
众人齐刷刷看向曾秦。
曾秦苦笑:“这事……说来话长。先进去吧,外头冷。”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簇拥着他往里走。
香菱拉着曾秦的手不肯松,宝钗替他解下那件破破烂烂的玄狐大氅,迎春递上热帕子,薛宝琴端来热茶。
黛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唇角微微弯起。
湘云被众人围着,叽叽喳喳讲着战场上的事。
说到曾秦连斩三将时,她手舞足蹈;
说到曾秦冲进敌阵时,她眉飞色舞;
说到呼延灼那柄磨盘大的斧头时,她比划着,差点打到旁边的丫鬟。
“你们是没看见!”
她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那呼延灼,跟铁塔似的!一斧头劈下来,地都裂了!可相公呢?轻轻一闪就躲过去了!然后一刀——”
她做了个砍的动作。
“脑袋就飞了!咕噜噜滚出老远!”
迎春吓得捂住眼睛,薛宝琴也白了脸。
香菱却听得眼睛发亮,抓着曾秦的手,又紧了紧。
宝钗站在一旁,听着湘云的讲述,看着曾秦那张瘦削的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这就是她的夫君。
是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曾秦,是那个在城头一箭射杀北漠王的曾秦,是那个在战场上三千破五万的曾秦。
也是那个会在她难过时握住她的手、会在她疲惫时给她倒一杯热茶的曾秦。
“相公,”她轻声道,“饿不饿?我让厨房准备了饭菜。”
曾秦点点头:“还真饿了。这一个月,天天啃干粮,都快忘了米饭是什么味了。”
香菱连忙道:“我让人去热菜!厨房煨了汤,炖了一整天了!”
宝钗笑道:“还有你爱吃的清蒸鲥鱼,今早才送来的,新鲜得很。”
迎春小声道:“我还做了桂花糕……”
薛宝琴也道:“我……我也做了枣泥酥……”
湘云一拍手:“太好了!我也饿坏了!这一个月的干粮,吃得我嘴里都能淡出鸟来!”
香菱瞪她一眼:“姑娘家家的,说什么粗话!”
湘云吐吐舌头,嘿嘿一笑。
众人说笑着往正厅走。
曾秦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些女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
无论他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只要回到这里,就有热饭,有暖茶,有等他归来的人。
黛玉走在最后面,与他并肩。
“曾大哥,”她忽然轻声道,“你瘦了很多。”
曾秦转头看她,微微一笑:“是瘦了些。不过没关系,回来养养就好了。”
黛玉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
正厅里,摆了一大桌菜。
清蒸鲥鱼、火腿炖肘子、虾仁炒笋尖、油盐炒枸杞芽儿、鸡丝蒿子秆、香菇菜心、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最中间,是一大碗老鸭汤,炖了一整天,汤汁乳白,上面飘着金黄的油花,香气扑鼻。
点心是迎春做的桂花糕和薛宝琴做的枣泥酥,还有晴雯从绣坊带回来的新式奶饽饽。
曾秦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眶微微泛红。
“太多了。”他道,“吃不完。”
“吃不完慢慢吃。”
香菱给他夹了块鱼肉,“相公瘦了这么多,得好好补补。”
宝钗给他盛了碗汤:“先喝汤,暖暖胃。”
迎春把桂花糕推到他面前:“相公尝尝,我……我做了好几回,这回应该能吃了。”
薛宝琴也把枣泥酥推过来:“还有我的……”
湘云已经迫不及待地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好吃好吃!这一个月的干粮,可把我憋坏了!”
众人都笑了。
曾秦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鲜,很暖,一直暖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