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北境的莽原之上。
当天际最后一抹余光将云层染成暗紫色，就像是凝固的血痂一般，妖艳中透露着处处诡异。
此时听雨阁总坛深处，在一座隐于山腹的宏伟大殿里，血腥气尚未散尽。
青石地砖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上百具尸体已被拖走，只留下大片暗褐色的痕迹。
断剑折戟旁，散落着上百枚刻着“听雨”两字的玄铁令牌，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老马夫站在大殿最中央的一把白玉太师椅前，满脸阴寒。
玄色衣袍下摆沾着些许尘土与血渍，肩头一道寸许长的裂口露出内里素白的衬里。
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昔的佝偻之姿，反而身形挺拔如松。
周身清冽的潮汐之力的气度非但不减，反因方才那场厮杀更添几分肃杀。
他指尖轻捻，三枚通体乌黑、边缘镌刻繁复云纹的令牌在掌中翻转。
三块令牌正面相对应的篆刻着“天、地人”字样，金钩银画，笔力遒劲。
而令牌背面则是星罗棋布的舆图。
每一幅图都雕刻的细致入微，山川城池犹如历历在目一般。
这正是老马夫专门给之前的三位阁主精心准备的礼物——“天机令”。
虽是宝阁中执掌天下情报脉络的听雨阁阁阁主信物，但同时也是索命恶鬼。
也正是这令牌的原因，之前的万良，雏飞，昆林才得以功力大增。
而却也付出了走火入魔，最后成为魔神工具的代价。
此刻这三枚令牌已经被老马夫重新收回。
“第十八阵‘天罗地网’的阵眼，设在东南巽位。”
就在此时，洛青峰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响起。
随后老马夫再度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
“你们以为借助地脉阴气催动杀阵便能困死我们？
但是你们似乎并不知道，这听雨阁总坛建于龙脉支流之上。
阴气最盛之时，亦是地气流转之机，而这里的每一处阵眼都是历代阁主亲手布下的。
我只需一刀斩断巽位地脉节点，十八阵连环不攻自破。”
他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七位天听雨阁长老。
这些平日里跺跺脚便能令江湖震动的老者，此刻皆面如土色，额上冷汗涔涔。
一位须发皆白、着紫金长袍的长老抬起头，颤声道：
“鹏大哥……
不，阁主。
那十八阵乃我听雨十三代阁主接力耗时千年所布。
阵中有阵，环环相扣。
便是陆地神仙入内，也绝无可能在一炷香内连破十八关……
您……你们究竟是如何……”
“如何看破的？”
老马夫嘴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随后冷声说到：
“你们大抵是忘了，我鹏万里才是阁主钦定接班人。”
“哼！你说是就是吗？那万阁主还说你是欺师灭祖的叛徒呢！”
这时跪在最外层的一位白衣老者也不服气的说道。
“是啊，鹏阁主，当初老阁主殡天，也没留下传昭，阁中不能群龙无首啊，所以三位阁主平定阁内动乱……
当时江湖却有传言说是您杀了阁主，夺了秘宝然后逃之夭夭了……”
刚才的紫袍老者接着话说道。
虽然客气，但是话里的质疑任谁都听的出来。
“好好好，既然你们不信，那我就证明给你们看！”
“诸位可知，这十八阵解封的秘密历代都是宗主给接班人口口相传？”
“知道！”
“这是自然！”
“这是传位的必须程序……”
听了老马夫的话，一众长老纷纷出言附和。
“那你们就给我仔细听好了。
十八阵自创教祖师开始，历经十三代，每代都对阵法做了改良和加固，若不知其破阵之法，任你是大罗金仙再次也难动分毫。
而这破阵的关键就在这第三阵，唤名‘迷踪幻影’。”
“六长老，你是执掌这第三阵的，你最为清楚不过，你说是与不是？”
老马夫指着一人突然发问。
“是！可你没说如何破阵！”
跪地的一人冷声回复，丝毫不留情面。
“好！那我就来告诉你如何破阵！
这三阵，是借水雾折射光影形成扰乱敌人心神之功用。
只需等到北风凛冽之日，水雾飘移，其轨迹便有迹可循；
顺着轨迹自然可以破阵！”
听了老马夫的话后，刚才还口气生硬的看者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质疑的看着老马夫。
“三阵之秘或许太过简单，有人能破解也不算稀奇。
那里来说说如何破七阵？”
这时一位身穿蓝色长袍的老者突然起身指着老马夫厉声说道。
“鬼老七，你这火药桶的性格还是丝毫没变啊！
好，那我就来说说，如何破这第七阵。
这第七阵名曰：‘七星诛邪’。
是按北斗方位布设，是按照精密计算星位岁差，借星辰之力诛杀奸邪。
最强之力应在天枢星位西移三度七分时便能引下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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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最后的‘天罗地网’……”
老马夫顿了顿，指尖在令牌舆图上轻轻一点：
“这是听雨阁最高机密，就藏在这三枚令牌之上。
这令牌上绘制的舆图绘制之精，冠绝天下。
唯一的秘密就在于，绘制天下山川时，唯独漏了总坛地下三条暗河的交汇处。
地脉如水，有源有流。
断其源，则流自竭……”
“够了！你想把我听雨阁所有秘密都公之于众吗？”
突然，最前面一位身穿朱袍的老者怒声喝斥。
闻言，其他的长老们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骇然。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面貌全然变化之人能以一己之力连破十八阵，绝非仅凭武力莽撞硬闯。
此人对听雨阁中阵法、星象、地脉的理解，竟已臻化境！
也就是说，他真的是宗主亲传弟子鹏万里，也是宗主钦定接班人！
“噗通……”
接连几声深闷声响，朱袍长老等几位刚站起来的长老重新跪地。
重重叩首：
“老朽……信了。
从今往后，听雨阁上下三千六百弟子、七十九处分舵，唯鹏万里阁主马首是瞻！”
其余长老纷纷效仿，伏地不起。
老马夫却并未看他们，而是转身望向身后那个单薄的身影。
此时洛青峰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他那双刚才还布满伤口、青筋中隐隐有赤光闪烁的手，此刻竟莹白如玉，连一丝伤口也无。
洛青峰看着老马夫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丝毫浑浊的眸子，此时精光四射。
然后只见老马夫转身，缓缓扫过跪伏的长老们。
“都给我清楚了，此人名叫洛青峰，日后凡是听雨阁中人，全都要无条件服从他的指令！”
老马夫的声音沙哑如破锣，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石。
“这……这是为何？”
众人听后大为不解，这年轻人非他听雨阁的人，此时却让他们听一个外人的话，这让他们一时难以接受。
不顾众人质疑，老马夫冷声说道：
“从今日起，听雨阁中一切旧制暂循，但三条规矩得改。”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从今往后，听雨阁不再接皇室单子，不涉朝堂党争；
二，所有关于阁主身世、来历的卷宗，半个时辰内全部封存，送至此地，老夫亲自查验；
三……”
老人顿了顿，目光陡然凌厉如刀：
“阁中但凡有人私下与昆仑之墟、北境魔渊、南海归墟三处势力接触，不论缘由，格杀勿论。”
密室中死一般寂静。
长老们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当然听得懂这三条规矩的分量。
第一条直接斩断了听雨阁百年来最大的财路。
却也免去了卷入皇权更迭的灭顶之灾。
第二条分明是要彻切断这多年来经营的势力范围；
而第三条……
昆仑、魔渊、归墟，那皆是人间禁地，触碰者九死一生，就算让他们去他们也不愿意！
朱袍长老和紫袍长老对视一眼，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问：
“马老……
不，阁主！
第三条规矩，可否明示缘由？
我听雨阁做的是情报买卖，有些单子避不开这些地方……”
“避不开？”
老马夫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森然。
“那就让下委托的人，换个地方死。
听雨阁三千六百弟子，赔得起。
但若有人敢违此令……”
他挺拔的身形忽如鬼魅般飘至紫袍长老面前，干枯的手掌轻按在对方天灵盖上。
众人丝毫没有感觉到劲气迸发，也没有听到骨裂声响。
可紫袍长老整张脸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颤如筛糠。
三息之后，老马夫收手后退。
紫袍长老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眼中尽是死里逃生的恐惧。
“‘听潮探魂手’的滋味如何？
想必诸位都认得这一招吧？”
老马夫慢悠悠地走回洛青峰身边，然后对着他说道：
“听雨阁的藏宝楼上藏着天下无数武学典籍，你可以随意参读。
包括镇阁的武学古籍！”
此言一出，众长老虽惊却无人敢言。
这一刻，七名长老们彻底臣服。
他们终于确信，这看似行将就木的老仆，就是当年失踪的第一杀手。
他修为在五十几年前就已经深不可测，而且对听雨阁武学秘技的了解，甚至远超他们这些浸淫数十年的长老！
洛青峰看了看众人，这才缓缓开口：
“众位长老莫要担心，我虽不是听雨阁的人但绝不会做出有损听雨阁的事！”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本阁百废待兴，三日内，我要看到天机阁所有核心卷宗的副本，以及三年来天下各派势力动向的汇总。此外……”
老马夫手腕一翻，阁主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大殿中一尊神像胸前的卡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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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所有人都走后，洛青峰这才上前对着老马夫低声说道：
“义父，三日后，我要赴魔尊之约。
此去凶吉未卜，这听雨阁中的事，我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洛青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三日里，我将闭关吸收一下这次昆仑之行的收获！”
“好，我等下给你安排一处闭关之所，你安心闭关就好。
这阁中人事我会重新调配，该换的换，该杀的杀。
那些心存侥幸、暗通款去的，我一个都不留。”
随后老马夫掌心摩挲着冰冷的白玉太师椅的扶手，仔细想了一会儿。
片刻后，只见他眉头蹙成一团：
“青峰，魔尊萧天戮之名响彻三界百年。
喜怒无常，手段狠戾。
十六年前昆仑之变，他一剑斩了三位地仙，尸骨无存。
你独自赴约，无异于闯龙潭虎穴。”
说着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要不义父随你同去。
听雨阁这些杂事，可暂交李二管三日。”
说着，他瞥了眼大殿门口方向。
洛青峰听后摇了摇头：
“魔尊若真想杀我，绝不会递帖子邀约。
更不会轻易将布局了多年的听雨阁拱手相让。
他应当是有所求，此去多一人，反倒显得我心虚，给人落了口实。”
他转过身，望向大殿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
目光落在北境那片被标注为“魔渊禁地”的黑色区域。
良久后他又低声说道：
“再者，听雨阁刚易主，朝堂、江湖各方势力都在暗中窥探。
即便义父你重出江湖，那些与我们有过节的，此刻只怕已在谋划如何趁火打劫。
只有你以听雨阁第一杀手的名气坐镇于此，才能压得住场面。
也能替我盯着天下动向。
这比陪我赴约更重要。”
老马夫本来还想争取一下，听了洛青峰所言后沉默了。
烛火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将那抹深重的忧色映得愈发清晰。
良久，老马夫才重重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塞进洛青峰手中：
“这是‘子母同心玉’的子玉，母玉在我这里。
千里之内，若你捏碎此玉，我必瞬息而至。
若超出千里……
青峰，你切记保命为先，听雨阁永远是你的退路。”
洛青峰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碧绿剔透的玉佩，心中涌起暖意。
十八年前那个雨夜，若不是这老人将他和欧阳梦璃从客栈里带出来，他们早就死在了魔教手中。
而这十八年来，也是这个老人在关键是时候多次舍命相救，他才得以存活至今……
“义父，我晓得了，你也保重身体。”
他将玉佩贴身收好，衣袍在大殿中微微飘浮。
“李二。”
老马夫朝着门外大喝一声。
只见一个粗壮的身影犹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的飘然而至，躬身应道：
“主人！李二在。”
“三日内，配合大长老整顿阁中事务。
若有异动，你可先斩后奏。”
老马夫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这三日我要给青峰护法，我归来之日，要看到一个铁板一块的听雨阁。
做得到吗？”
那李二闻言当即说道：
“属下……万死不辞！”
老马夫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洛青峰走向大殿后方的一处暗门走去。
在门扉开启的刹那，他忽然顿住脚步，侧首说了最后一句话：
“若三日后我未归，洛青峰便是我听雨阁新主。
届时，阁中所有关于‘轩辕血脉’的秘卷，尽数交给他处置，一个字也不许留。”
石门轰然关闭，将那抹玄色身影吞没。
李二夫握着一枚“鹏”字令牌的手，微微颤抖。
……
三日后，北境魔渊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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