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极北之地血神军团驻地的外围，是无边无际的、被月光镀上一层幽蓝的雪原。
寒风似乎也倦了，只余下低沉的呜咽，卷着细碎的雪粉，在起伏的冰丘间打着旋儿。
林誓辰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曹德智为他安排的临时住所。
他身上披着一件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白色伪装斗篷，动作轻巧得像一只踏雪无痕的灵猫，翡翠般的眼睛在兜帽下警惕地扫视四周。
白天那隐约的、来自灵魂层面的呼唤……是帝天无疑。
那老龙不好好待在古月娜身边，跑这冻掉鳞片的鬼地方来干嘛？
还非得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地接头？
他按照白天感应到的模糊方位，朝着营地外一处被巨大冰凌丛遮掩的背风坡摸去。
心里犯着嘀咕，脚下却毫不迟疑。
刚接近那片如同水晶森林般的冰凌丛，一个刻意压低了、却依然难掩急迫和某种……笨拙紧张的熟悉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这边！林誓辰，这边！快！”
林誓辰嘴角一抽，循声望去。
只见在一根格外粗壮的幽蓝冰柱后面，隐约露出一角黑袍，以及……一双在黑暗中过于明亮、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反光的金色竖瞳。
那副样子，活像一头试图把自己塞进纸箱里躲藏、却忘了屁股还露在外面的巨型凶兽，威慑力全无，只剩一股莫名的憨气。
林誓辰迅速闪身过去，压低声音：“帝天？你怎么……”
“嘘——！！！”帝天反应极大地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起一阵风。
他紧张地左右张望，尽管周围除了风雪并无他人。
“小点声！这里那么多封号斗罗，发现我怎么办？主上吩咐，此行需绝对隐秘！”
林誓辰看着他这副鬼鬼祟祟、如临大敌的模样，实在难以和记忆中那位叱咤星斗、威严深沉的兽神联系在一起。
他忍着笑意，配合地也压低了嗓音：“好，好，隐秘。所以，娜儿让你来……送温暖？星斗特产夜宵？”
帝天被这不着调的话噎了一下，狠狠瞪了他一眼，但那瞪视里心虚多过恼怒。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某种激荡的心情，然后才郑重其事地、用近乎捧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九级定装魂导炮弹般的姿态，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暗金色晶体，表面流转着如同熔岩般的复杂纹路，仅仅只是出现，周围的寒气便被一股无形无质、却让人灵魂战栗的狂暴炽热驱散开一小片区域。
晶体内部，仿佛封印着一轮微缩的、暴烈的太阳，又像是一颗充满毁灭欲望的暗金心脏，在缓缓搏动。
林誓辰的笑容瞬间凝固，翠绿的瞳孔急剧收缩。
不需要任何解释，那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那灵魂层面传来的、既是诱惑又是警示的尖啸，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这是什么。
金龙王血脉精华。
“主上……”
帝天的声音干涩，带着完成任务般的紧绷，以及深深的不安，“主上命我将此物，交予你手。”
他将那暗金晶体往前递了递，动作僵硬，仿佛生怕自己的手稍微抖一下就会引发什么不可控的灾难。
“主上说……你身上有龙的血脉……你，你能承载。”
林誓辰没有立刻去接，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枚晶体，喉咙有些发紧。
那个银发紫眸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带着怒容，却又将最珍贵、最危险的东西，托付了过来。
林誓辰看着眼前那仿佛蕴含着无穷毁灭力量、然后自己血脉还在催促吞噬它的暗金晶体，一时间有点发懵。
“给我这玩意干什么？”
他指了指那晶体，翡翠色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
“我用不上的吧？至少现在完全没头绪啊。”
帝天捧着晶体的手僵在半空，闻言，那张努力维持严肃的龙脸上也闪过一丝清晰的迷茫和……委屈？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帝天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点，随即又猛地压低，金色竖瞳紧张地瞟了一眼军团驻地方向，才烦躁地小声道。
“主上让我送过来的！原话！‘去，把金龙王血脉拿出来，送到林誓辰手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并确认指令的完整性，然后非常肯定地补充：“没了！就这句！怎么用，为什么给，主上没说！我哪敢问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站在冰天雪地里，中间隔着那枚安静散发着不祥波动的暗金晶体，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还夹杂着一种荒诞的滑稽感。
风雪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像是也在困惑地围观。
林誓辰揉了揉眉心，感觉古月娜这操作实在有点……跳跃。
把逆天的东西送过来就没了下文？考验他的悟性吗？
“所以……”
林誓辰试图理清思路，“娜儿的意思可能是……觉得我在这边可能会遇到什么需要‘毁灭之力’才能解决的麻烦？”
“或者……这东西对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帮助？但她怎么不提前给个使用说明？哪怕是张纸条呢？”
帝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黑袍的下摆都跟着晃：“没有纸条！什么都没有！主上当时……情绪不太稳定，嗯，就是很生气，特别生气，但决定下得很坚决。”
“碧姬倒是劝了，但主上说你……能承载。”
他特意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林誓辰，那眼神分明在说：所以你到底能不能承载？
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我这送货的压力很大的！
林誓辰看着帝天那写满“我只是个无辜的送货龙，别用这么深奥的问题难为我”的表情，又看看手中那沉甸甸、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晶体，一时无语。
茫然，非常的茫然。
来自古月娜的关切和决断是清晰的，但这关切的具象化产物，其用途和时机却笼罩在一团迷雾里。
就好像她预见到了风暴，塞给他一把最强的伞，却没告诉他风暴何时来，从哪个方向来，甚至这把伞是不是真的用来挡雨的都不知道。
“行吧……”林誓辰最终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用一种对待不稳定爆炸物的态度，将那枚暗金晶体接了过来，妥善收好。
指尖触碰到晶体的瞬间，那狂暴的血脉冲击再次传来，但体内某种潜藏的力量似乎真的将其隐隐约束、平衡了下去。
看到林誓辰终于接手，帝天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不少，仿佛卸下了最重的担子，连带着看这极北的风雪都觉得顺眼了一些。
“东西送到了，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帝天语气轻快起来，但随即又想起什么，绷着脸补充，“主上让你……活着回去。你，你自己看着办。”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没什么安慰效果，更像是完成一句必需的转述。
林誓辰点点头，心思还大半沉浸在如何处置那枚晶体上，随口道：“知道了。”
“你也小心，别被巡逻的发现了，不然明天血神军团头条就是‘兽神帝天夜闯极北营地疑似送外卖’，娜儿听了更得生气。”
帝天：“……”
他决定忽略林誓辰后半句越来越不着调的调侃，黑袍一振，空间波动泛起。
“走了。”
话音落下，身影已没入虚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人类小子带偏思路。
冰凌丛中，又只剩下林誓辰一人。
他站在原地，手按着存放晶体的胸口位置，能清晰感受到那份迥异于极寒的、内敛而狂暴的温热。
给是给了，接也接了。
可然后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握剑、施展魂技的手。
神圣属性武魂的气息纯净而内敛，与手中那股狂暴毁灭的龙族本源，简直是两个极端。
“所以……到底要我干嘛呢？”林誓辰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仿佛那远在传灵塔的银发龙女能听到他的抱怨。
“我又不是龙族，也不是什么吞噬血脉的邪魂师。我是一个器武魂，神圣属性的魂斗罗啊，尊敬的银龙王小姐。”
他调动了一下魂力，柔和的金色光晕在指尖浮现，带着温暖、净化与秩序的气息。
而怀里的晶体似乎对此产生了细微的排斥，搏动的节奏加快了一丝，那股毁灭的意念也躁动了一分。
“这明显八字不合的吧。”林誓辰撇撇嘴，撤去了魂力。
总不能真把这东西当糖豆吃了吧？
那画面太美不敢想，神圣属性魂斗罗生吞金龙王精华，然后要么原地爆炸，要么变成一只精神分裂的金色扑棱蛾子？
“卖萌吗？”
他戳了戳左手上的晶体，触手温热，甚至有点烫。
“你这凶神恶煞的样子，跟‘萌’字有半个蓝银草的关系吗？”
晶体自然不会回答他，只是固执地散发着它的存在感，像一颗不安分的、过于强大的心脏，贴着他的手心跳动。
林誓辰抬起头，望向营地外更深远、更黑暗的极北核心区。
寒风卷着雪粒，呼啸着掠过冰丘，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声响。
那里是生命的禁区，是连血神军团都需严阵以待的深渊通道所在。
或许……古月娜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
在这片被深渊气息侵染了无数岁月的土地上，极端神圣的力量，与极端的毁灭力量，是否会在某种绝境下，产生意想不到的共鸣或……转化？
她是不是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潜藏于血脉深处的、连接着神圣与毁灭的桥梁？
“能承载……”他咀嚼着这三个字。
不仅仅是身体能容纳，更是……灵魂能理解，意志能驾驭？
林誓辰深吸了一口冰寒彻骨的空气，让那凛冽直冲脑海，驱散了些许困惑与吐槽的欲望。
等一下……
我杀不死深渊生物，但原著中好像……
黄金龙枪？
我吞了这玩意后，攻击会不会附加上这种特点？
林誓辰甩了甩头，决定不再纠结这个超越当前版本理解能力的问题。
古月娜的心思就像她银发间流淌的月光，有时清冷明晰，有时又难以捉摸。
反正东西在手，桥到船头自然直，虽然可能最后不会太安分就是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不安分的暗金晶体，小心地将其放在储物魂导器收好，确保那份狂暴的热力不会泄露太多气息。
然后，他像只真正的雪地幽灵般，转身，弓身，借着冰凌与雪丘的掩护，朝着血神军团驻地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飘”了回去。
动作一如既往的轻盈利落，白色斗篷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
只是，他的思绪显然还没完全收回，以至于没注意到，在他最初离开和现在返回的路径附近，一处被厚重冰层覆盖的瞭望塔阴影中，一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睛，已经注视了他许久。
血神军团军团长，曹德智，披着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大衣，仿佛只是夜间例行巡视，恰好停在了这个视野极佳的位置。
他的气息完美地收敛，与极地的严寒和阴影融为一体，连最敏锐的魂兽也未必能察觉。
他看到了林誓辰溜出营地，也看到了他鬼鬼祟祟摸向那片冰凌丛，更看到了……
冰凌丛后那短暂出现的、极其隐晦但绝对强大的空间波动，以及那一闪而逝、令他灵魂深处都感到战栗的恐怖气息。
虽然极其短暂且被刻意压制，但那绝对是超越普通十万年魂兽层次的威压，甚至带着古老龙族的味道。
是……帝天？
然后，他就看着林誓辰在冰凌丛那里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和什么“存在”交流。
他听不到灵魂传音，但能看到林誓辰的肢体语言和表情变化，最后带着一种混合着困惑、无奈和某种决心的微妙表情，又偷偷摸摸地溜了回来。
曹德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地眨了眨。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历经风霜的军人面孔。
但若是非常熟悉他的人，或许能从他微微收缩又放大的瞳孔，以及那几乎不可察的、在寒风中凝滞了一瞬的呼吸中，看出一丝极致的……茫然。
这小子……大半夜不睡觉，跑出去……见了只至少是凶兽级别的存在？
看那空间波动的精妙和控制力，恐怕还不是普通凶兽。
他们交换了什么东西？
曹德智敏锐地注意到林誓辰返回时，手似乎下意识地按了一下手腕上的什么东西，那里之前并没有这样的习惯性动作。
然后那小子就回来了，一边走还一边摇头，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嘀咕什么，表情时而困惑时而吐槽。
完全没有“私通外敌”或者完成某种危险交易的紧张感，反而更像……刚收了个不知道怎么用的快递？
曹德智觉得自己执掌血神军团、镇守深渊通道这么多年，见过的怪事够多了，但眼前这一幕，依旧让他那坚如磐石的思维，产生了一丝短暂的卡壳。
林誓辰的身份背景，他们自然调查过，牧野的弟子，阿如恒的师弟，以魂圣修为为史莱克争取了时间，以魂斗罗修为“击退”哈洛萨。
但直接和星斗大森林的兽神级存在在极北之地深夜接头……你但凡躲远点别让我看见呢？
而且看林誓辰那反应，似乎双方还挺……熟稔？
甚至透着点无奈的滑稽？
这是搞毛啊？
你让我以后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