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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核心的入口,在裂缝最深处。
陆离站在入口前,已经站了很久。这里是归墟的尽头,是玄衍沉睡的地方,是他父亲自我封印的地方。一百年前,他来过这里。那时他还是归墟境,那时这里还不是废墟。归墟本源的光球悬浮在虚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些法则碎片在周围流转,如同星辰环绕太阳。现在,一切都变了。光球碎了,法则散了,只剩下一片废墟。那些破碎的本源碎片漂浮在虚空中,如同死去的星辰,黯淡、冰冷、沉默。
分身在三天前毁掉了归墟核心,然后消散了。本尊的修为跌到了玄天巅峰,但神魂完整。他还活着,只是不完整了。
“你确定要一个人去?”月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离没有回头。“确定。”
“里面可能还有危险。”
“可能。”
“那你……”
“月璃。”陆离打断她,转过身,“我父亲在里面。他等了我五千多年。我不能让他再等了。”
月璃看着他,沉默片刻。“好。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陆离点头。他转身,一步踏入废墟。
身后,月璃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净世青灯悬浮在她肩头,灯焰稳定地跳动着,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她抬起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文。符文化作一道青光,没入陆离的后背。那是净世宗的“护灵咒”,能在关键时刻护住神魂不灭。她不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但她要确保他能活着回来。
“嗯…这是…放心吧,璃儿!这次不会让你等太久…”
归墟核心的废墟,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那些破碎的本源碎片悬浮在虚空中,有的拳头大小,有的如山岳。它们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这片废墟照得如同黄昏。陆离在其中穿行,避开那些锋利的碎片,寻找着父亲的气息。
他的神识在这里受到压制。不是被谁压制,是归墟崩溃后的余波还在,空间法则混乱,时间法则扭曲。他的神识只能探出百丈,再远就模糊了。但他不着急。他知道父亲在哪里。因为他是归墟之主,虽然修为跌落了,但归墟的印记还在。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气息就在废墟的最深处。
他飞了很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天。在这片废墟中,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道光。那光芒很微弱,却很温暖。它从一堆破碎的本源碎片中透出,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陆离飞过去,抬手一挥,那些碎片轻轻向两侧飘开。
碎片后面,是一个人。
一个老者,盘膝坐在虚空中。他穿着灰色的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他闭着眼,仿佛在沉睡。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背后的光芒透过他洒落。但他是真实的——不是魂魄,不是执念,而是真正的、活着的存在。他的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自我封印的阵法余波。
陆明远。
陆离来到封印父亲的法阵面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击虚空,荡开一圈圈涟漪。
“父亲,我来了。”
那老者似有所感,缓缓睁开眼。
还是记忆中那双很温柔的眼睛。没有仙帝的威严,没有境界的压迫,只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的目光。他看着陆离,那个瞬间仿佛定格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瘦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五千多年未曾说话的滞涩。
陆离的眼眶一热。“您也老了。”
陆明远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这片废墟中所有的光芒都要温暖。“老了?我本来就是老头子。是你一直不肯承认。”
陆离没有说话。他跪在父亲面前,低着头,像小时候做错事时那样。陆明远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那只手没有温度,却让陆离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你做到了。”陆明远道,“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陆离抬起头。“父亲,当年您为什么封印自己?”
陆明远沉默片刻。“因为…不想死。”
陆离一怔。
“当年,转世到下界,封印了记忆和修为。以为这样就能逃避那些吞噬者。但错了。它们无处不在。无论逃到哪里,它们都会找到。”他看着陆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后来,想通了。逃不是办法。死也不是。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所以封印了自己。把自己封在归墟核心,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等。”陆明远道,“等你成为归墟之主,等你找到这里,等你带我出去。”
陆离沉默。他看着父亲,看了很久。“父亲您怎么知道我会来?”
陆明远笑了。“因为是你我的儿子。因为你不是会放弃的人。因为有人在等你。”
陆离低下头。“父亲,对不起。曾经几度我都以为您真的不在了,直到我恢复了几世的记忆,直到我成为玄黄界的天道意识,直到我进入仙界,慢慢的我发现,这一切似乎是一个局,一个让我成长的局…儿子让您失望了吧,让您等了这么久。”
陆明远摇头。“不久。能等到,就不久。”
他伸出手。陆离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那只手很冷,但很稳。
“走。回家。”
两人向废墟外飞去。身后,那些破碎的本源碎片依旧悬浮在虚空中,黯淡、冰冷、沉默。但其中有一些,开始发光。很微弱,却带着温度。
废墟外,月璃依旧站在那里。
她看到陆离出来,看到陆离身后那个老者,眼睛亮了。她走上前,微微欠身,行的不是晚辈礼,是家礼。
陆明远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月璃?”
月璃点头。“是。”
陆明远上下打量着她,从头到脚,从脚到头。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儿子的道侣,更像是在看自家的闺女。他看得很仔细,看得月璃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他忽然说了一个字。
陆离一怔。“什么好?”
陆明远没理他,只是看着月璃。“这些年,辛苦了。”
月璃摇头。“前辈,不辛苦。”
陆明远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陆离。“配不上。”
陆离一愣。“什么?”
“说你配不上人家姑娘。”陆明远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了你五千多年,从下界追到仙界,从仙界追到归墟,从归墟追到九霄玄天。这样的姑娘,上哪儿找?能找到,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呃…”陆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璃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
陆明远看着她,忽然笑了。“叫什么都行。伯父、叔父、老人家,都行。就是别叫前辈。听着生分。”
月璃抬起头,看着他。“好的,伯父。”
陆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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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向裂缝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陆离。
“愣着干什么?走啊。还想在这里待多久?”
陆离回过神来,连忙跟上。月璃走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而行。净世青灯悬浮在她肩头,灯焰跳动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虚空中,交织在一起。
九霄玄天,主殿。
玄冥坐在上首,看着陆明远,看了很久。殿中的符文灯将深紫色的光芒洒落在每个人脸上,映出各自不同的表情。
“还活着。”玄冥终于开口。
陆明远点头。“还活着。”
“当年转世的时候,以为再也回不来了。”
“也以为自己会回不来。但没有。”
玄冥沉默。他看着陆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比哥哥聪明。”
陆明远一怔。“哥哥?”
“玄衍。他是哥哥。您不知道?”
陆明远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是天机城的弟子,是苏挽月的丈夫,是陆离的父亲。他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谁,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哥哥。
“玄衍是祖先,也是哥哥。”玄冥道,声音低沉而缓慢,“他是第一任鼎主,创造了玄黄鼎,守住了这片宇宙。是后人,体内流淌着他的血脉。转世的时候,他的意志保护了。所以活了下来。”
陆明远沉默。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看了很久。那双手曾经握过矿镐,曾经结过法印,曾经在归墟深处撑起过封印。他从来不知道,这双手里流淌着那样古老的血脉。
“哥哥……现在在哪里?”
玄冥指向陆离。“在他体内。玄衍的意志,在陆离成为归墟之主的那天,融入了他的体内。他们是一体的。”
陆明远看着陆离,看了很久。“一直都知道?”
陆离点头。“知道。但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您。留了一道神识留影在玉简里,打算等您出来时给您看。后来觉得,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陆明远笑了。“不用告诉。活着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那片深紫色的天空。九霄玄天的光从虚空中涌现,洒在他的脸上,将他半透明的身体映得如同琉璃。
“哥哥,我替你看着这个世界。守住这个世界。”
风吹过,殿门口的符文灯微微摇曳。仿佛有人,在远方回应。
夜晚,主殿后的花园中。
月璃种的那些花在深紫色的夜空下盛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花园中央的亭子里,陆离和陆明远相对而坐。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茶水是深紫色的,是九霄玄天特产的灵茶。无涯宫主送的,说是能稳固神魂。
陆明远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水,看了很久。茶水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苍老的、半透明的脸。
“离儿。”
“嗯。”
“恨吗?”
陆离一怔。“恨什么?”
“恨离开你们母子。恨没有保护好母亲。恨让你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
陆离沉默。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期待,有害怕。害怕儿子说恨,害怕儿子说不恨但心里恨。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是父亲。因为做了该做的事。因为没有放弃。”他顿了顿,“母亲也没有放弃。她一直等着。在星核里,在玄黄鼎中,在那些流转的星辰间。她等回去。”
陆明远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声音。五千多年的封印,五千多年的等待,五千多年的愧疚和思念,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颤抖。
“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所以要回去。回玄黄界,去圣山,去生命之泉。她在那里等。”
陆离点头。“陪您去。”
“不用。还有事要做。”
陆离沉默。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他还有事要做。守裂缝,等大阵,等大寂灭。他不能走。
“那让月璃陪您去。”
陆明远摇头。“她也不会走。她要在身边。”
陆离沉默。他知道父亲说得对。月璃不会走。从圣山之巅到裂缝边缘,她从来不会走。
陆明远看着他,笑了。“和母亲一样。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离也笑了。“遗传。”
两人对视,都笑了。笑声在花园中飘散,惊起了几只在花间栖息的灵蝶。它们扇动着半透明的翅膀,在深紫色的夜空下划出银色的轨迹。
远处,月璃站在花园入口,看着这一幕。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手中,握着净世青灯。灯焰稳定地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幽夜从黑暗中浮现,走到她身边。
“不去?”
月璃摇头。“让他们待一会儿。”
幽夜沉默。她也看着亭中的父子,看着那两张相似的脸,看着那如出一辙的笑容。
“师姐说,父子重逢,是最难写的剧本。”她忽然道。
月璃转头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太简单。没有恩怨情仇,没有生死抉择,就是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坐在一起喝茶。但最难写的,就是这种。因为写不好,就假了。”
月璃看着亭中的两人,看了很久。“现在假吗?”
幽夜也看着,看了很久。“不假。”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亭中的父子,看着他们喝茶,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沉默。
远处,九霄玄天的晨光开始涌现。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