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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界石的刻制在第七天遇到了麻烦。不是阵法的问题,是人。准确地说,是刻符的仙帝之一,玄寂,在执笔时突然昏厥。刻到一半的符文瞬间反噬,九色光芒从石头中炸开,将方圆十丈的虚空撕出数道细密的裂纹。陆离当时正在催动法则,反噬的力量顺着他的神识逆流而上,狠狠撞在神魂的裂痕上。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体晃了晃,被身旁的月璃一把扶住。
玄冥飞过去,将昏厥的玄寂从石头旁拉开。老者的脸色惨白,银白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了。“他的神魂在衰败。”玄冥的声音很低,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刻阵消耗的不只是灵力,还有神魂本源。他活了太久,本源已经所剩无几。”
陆离擦去嘴角的血,走到玄寂身边。他蹲下身,将手按在老者的眉心,神识探入。玄寂的识海像是一片干涸的湖泊,湖底布满了龟裂的纹路,那些纹路正在缓慢扩大。不是突然的崩溃,是漫长的、无可挽回的衰老。活了无尽岁月的代价,就是看着自己一点点枯竭。陆离见过这种衰老。在玄冥的眼睛里,在那些苏醒的存在身上,在九霄玄天每一块破碎的石头中。这个世界太老了,老到连时间都不愿意再往前走。
“还有救吗?”青璃站在一旁,握着刻刀的手微微发紧。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刀的姿势和她师妹幽夜如出一辙。师出同门,连紧张时的小动作都一样。
陆离收回手。“需要补魂的丹药。品阶越高越好。”
丹塔塔主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这枚玉瓶他带在身上很久了,一直没舍得用。“九转还魂丹,丹塔仅存三枚。一枚可以续命百年,但治不了根本。”他顿了顿,“他的神魂本源已经枯竭,补得了一时,补不了一世。”
“百年够了。”陆离接过玉瓶,倒出一枚丹药。丹药通体金色,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散发着一股清幽的香气。他将丹药喂入玄寂口中,药力化作一道温热的暖流,涌入老者的识海。那些龟裂的纹路停止了扩大,但那些已经干涸的部分,再也无法恢复。
玄寂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他看了围在身边的众人一圈,最后落在玄冥脸上。“老夫……拖累大家了。”声音很轻,像是枯叶被风吹落。
玄冥握住他的手。两只同样苍老、同样布满裂纹的手交握在一起。“没有。你做得够多了。”
玄寂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这片废墟中所有的光芒都要温暖。“那就好。”他闭上眼,沉沉睡去。不是昏厥,是真正的睡眠。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了。在沉睡中活了无尽岁月,醒来后却再也没有合过眼。
陆离站起身,转向众人。“从今天起,刻阵的仙帝每人配一枚九转还魂丹。丹塔负责炼制,材料不够,我去九霄玄天深处找。”
丹塔塔主皱眉。他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整张脸像是被揉过的宣纸,皱纹从眉心向四周扩散。“九转还魂丹的主药是‘神魂果’,只在九霄玄天核心区域生长。那里空间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崩塌。”
“崩塌之前进去,崩塌之前出来。”
“如果出不来呢?”
陆离看着那道惨白色的裂痕。裂痕又扩大了一些,惨白色的光芒像是有人在另一面点了一盏灯。“那就死在里面。反正守在这里,也不一定能活。”
青璃低头看着手中的刻刀。刀尖上还沾着玄天罡玉的粉末,在深紫色的光芒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于自己的无能为力。她活了无尽岁月,沉睡了八千年,醒来后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守不住裂缝,刻不好阵法,连帮师妹完成心愿都做不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来。
幽夜站在她身后,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手放在师姐的肩上,轻轻按了按。这个动作她们之间做过无数次。在万妖塔外,在虚无海边缘,在九霄玄天的废墟中。不需要言语,一个动作就够了。
当天夜里,陆离独自离开了主殿。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给月璃留了一道神识传音:“去去就回。”月璃收到传音的时候,正在花园里浇花。她没有追出去,只是放下水壶,坐在亭子里等。她知道自己追不上他,也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陆明远站在花园入口,看着月璃的背影。这个姑娘坐在亭子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石缝中的剑。风吹不动,雨打不弯。他忽然想起了苏挽月年轻时的样子。也是这样,不说话,不解释,只是等。
“他不会有事。”陆明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月璃没有回头。“我知道。”
“你知道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但他会回来。”
陆明远沉默。他走进亭子,在月璃对面坐下。石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凉茶很苦,但比热茶更有味道。“你等了他多久?”
月璃想了想。“从圣山之巅开始算,五千多年。从裂缝边缘开始算,一百多年。加起来,记不清了。”
“记不清还等?”
“等习惯了。”
陆明远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是羡慕。羡慕儿子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他母亲也等过我。等了很久。”
“您回来了。”
“回来了。但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运。”
月璃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他会回来的。不是幸运,是他答应过。”
陆明远没再说话。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出亭子。走到花园入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月璃已经转回去了,依旧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他忽然觉得,儿子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不是成为归墟之主,不是守住裂缝,而是让这个人等了他。
九霄玄天核心区域,在废墟的最深处。这里曾经是玄衍的道场,是九霄玄天最神圣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那些曾经巍峨的宫殿倒塌了,那些曾经璀璨的阵法黯淡了,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消逝了。只有风,从废墟的缝隙中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诉说什么。
陆离在这片废墟中穿行,神识全力铺开。神魂果的生长条件极为苛刻,需要极致的虚无环境和极致的生命之力同时存在。这种矛盾的组合,只有玄衍的道场才有可能存在。他找了很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天。在这片废墟中,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终于,在一座半坍塌的宫殿中,他找到了。不是神魂果,是一棵树。一棵通体漆黑的树,高约三丈,枝干扭曲,像是被狂风摧残过无数次。树上挂着七枚果实,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转,如同微缩的星河。神魂果。
陆离走上前,伸手去摘。就在他的指尖触及果实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树后扑出,速度快得惊人。陆离侧身避开,九道法则同时亮起,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屏障。黑影撞在屏障上,被弹飞出去,落在十丈外的废墟中。
那是一只妖兽。不是九霄玄天的原生妖兽,是被虚无侵蚀后异变的怪物。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背后的光芒透过它洒落。它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和那些苏醒的存在一样,但里面没有理智,只有疯狂。它的四肢细长,关节处生长着尖锐的骨刺,每一次呼吸都会从口鼻中喷出黑色的雾气。它盯着陆离,像盯着一个猎物。不是饥饿,是本能。虚无侵蚀后的本能——毁灭一切有生命的东西。
陆离没有动。他在等。等那只妖兽先动。他的神魂还有裂痕,九道法则的催动不如从前流畅。主动出击消耗太大,他需要节省每一分力量。
妖兽动了。它从地面弹起,速度快到只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它的目标是陆离的咽喉,那里是神魂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它最喜欢下口的位置。陆离侧身,避开了这一扑,同时右手凝聚出一道九色光刃,从妖兽的肋下划过。光刃切入它的身体,像切入一块腐烂的木头。没有血,只有黑色的雾气从伤口中涌出。
妖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转身再次扑来。这一次,它没有跳,而是从口中喷出一道黑色的光柱。光柱所过之处,虚空被撕裂,露出后面惨白色的虚无。陆离没有躲。他抬起手,九色光芒在掌心凝聚,与那道光柱正面碰撞。
轰——
两股力量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周围的废墟被冲击波掀飞,那些破碎的石块在空中炸开,化作齑粉。陆离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妖兽也被震飞出去,撞在一根残存的石柱上,石柱断裂,将它埋在
陆离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他冲上前,九色光刃再次凝聚,从废墟中刺入。光刃穿透石块,穿透妖兽的身体,将它钉在地上。妖兽挣扎了几下,身体开始崩解。黑色的雾气从它的伤口中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它的身体像是一块被烧尽的炭,从边缘开始剥落,化作细小的灰烬,消散在虚空中。
陆离抽出光刃,站在废墟中,大口喘息。神魂的裂痕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人在用针一下一下地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刺痛,转身走向神魂树。
树上还剩七枚果实。他摘下一枚,果实入手微凉,内部的光点在他掌心流转,像是在与他体内的九道法则共鸣。他将果实收入储物戒,又摘了第二枚、第三枚。当他摘到第四枚时,他的手指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在树的根部,有一行字。
字是刻在树干上的,用九霄玄天的文字,笔画很深,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玄衍到此一游。”陆离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玄衍,第一任鼎主,归墟的创造者,九霄玄天的守护者。他曾经也站在这里,摘过神魂果,刻过这行字。那时候,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那时候,他大概还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会开玩笑,会刻字留念。
陆离伸出手,在那行字来者,有人来过。
他摘完七枚果实,转身离去。身后,那棵漆黑的神魂树依旧矗立在废墟中,枝干扭曲,像是被狂风摧残过无数次。但它还活着。只要它还活着,就会继续结果。只要它继续结果,就有人能活下去。
回到主殿时,天色已经微亮。月璃还坐在亭子里,手中握着净世青灯。灯焰稳定地跳动着,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看到陆离回来,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找到了什么。只是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还带着血迹的衣襟。
“受伤了?”
“擦伤。”
“神魂呢?”
陆离沉默了片刻。“裂了一点。不碍事。”
月璃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不想拆穿。因为拆穿了,她就要逼他休息,逼他养伤。他不会听,她也不想逼。“饿吗?”
陆离一怔。“什么?”
“你母亲做了早饭。在殿里,还热着。”
陆离看着月璃,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
月璃站起身,抱起青灯。“从你变得不会照顾自己的那天起。”
两人向主殿走去。身后,深紫色的天空开始发亮。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丹塔塔主拿到神魂果后,连夜炼制九转还魂丹。丹房设在主殿旁边的一座偏殿中,殿内布满了各种丹炉和药材。塔主亲自掌火,火焰是九霄玄天特有的玄天灵火,温度极高,能将最坚硬的矿石熔化。
陆离站在丹房门口,看着塔主炼丹。他的手法很熟练,投药、控火、凝丹,一气呵成。但陆离能看出来,他的灵力在迅速消耗,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塔主的修为是仙王巅峰,放在仙界是顶尖的存在,但在这里,在九霄玄天,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炼丹师。他的灵力不够精纯,控火不够精准,凝丹的速度也不够快。他是在用经验和意志弥补修为的不足。
“需要帮忙吗?”陆离问。
塔主摇头。“炼丹不是打架,人多了反而坏事。你站在门口,就是帮忙了。”
陆离没有再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塔主炼丹。神识中,那些裂痕还在隐隐作痛,但比之前好了很多。神魂果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要好,不仅修复了部分裂痕,还让九道法则的催动更加顺畅。他试着同时催动五道法则,不再像之前那样吃力了。
一个时辰后,丹成。塔主打开丹炉,七枚金色的丹药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浓郁的药香。他取出一枚,递给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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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试。”
陆离接过丹药,服下。药力入腹,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入识海。那些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干涸的部分重新焕发生机。他的脸色不再苍白,眼神也比之前亮了许多。
“有用。”他道。
塔主点头。“有用就好。剩下的,给玄寂他们送去。”
陆离接过玉瓶,走出丹房。
玄寂已经醒了。他靠在一块镇界石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陆离,笑了。
“来了?”
陆离把一枚九转还魂丹递给他。“吃了。”
玄寂接过丹药,没有吃,只是看着。“这东西,能续命百年。百年之后呢?”
“百年之后,再吃。”
“如果吃完了呢?”
陆离沉默。他看着那道惨白色的裂痕,看着那些游荡的吞噬者。裂痕又扩大了一些,惨白色的光芒比昨天更亮。“那就等死。”
玄寂笑了。“你这个人,说话不好听。”
陆离也笑了。“跟玄冥学的。”
玄寂看了玄冥一眼。玄冥正站在不远处,望着那些吞噬者,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玄寂服下丹药,闭上眼。药力在他体内流转,那些黑色的纹路渐渐消退,他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些血色。“好多了。”他睁开眼,“可以继续刻了。”
陆离摇头。“休息。明天再刻。”
玄寂看着他。“你也在休息?”
陆离想了想。“在。但心里没歇。”
玄寂没说话。他靠回镇界石,闭上眼。这一次,是真的在休息。
傍晚时分,苏挽月在主殿外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道菜——玄米粥、清炒青蔬、炖兽肉。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冒着热气。她站在桌边,看着陆离、陆明远、月璃依次坐下。
“吃吧。”她道,自己也坐了下来。
陆离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好喝。”他道。
苏挽月看着他。“真的?”
“真的。”
“不是哄我?”
陆离放下碗。“从小到大,您做的饭,我什么时候说不好喝过?”
苏挽月想了想。“没有。但你说好喝的时候,不一定真好喝。”
陆离没说话。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陆明远坐在一旁,吃着菜,一言不发。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苏挽月看着他。
“不好吃?”
陆明远摇头。“好吃。”
“那你怎么不说话?”
陆明远放下筷子。“在听你们说。”
苏挽月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一辈子都不爱说话。”
陆明远看着她。“你替我说了。”
苏挽月没接话。她夹了一块兽肉放在陆明远碗里。“多吃点。瘦了。”
陆明远看着碗里的肉,沉默了片刻。“你也是。”他也夹了一块,放在苏挽月碗里。
两人对视,都没有再说话。
月璃低着头,安静地吃着饭。她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陆离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不说话?”
月璃抬头。“在听你们说。”
陆离笑了。“你跟我父亲,倒是一类人。”
月璃看着他。“你跟你母亲,也是一类人。”
苏挽月听到这话,抬起头,看着月璃。“哪一类?”
月璃想了想。“会说话的那一类。”
苏挽月笑了。“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月璃也笑了。“夸。”
苏挽月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你这个人,比你师父会说话。”
月璃一怔。“您认识我师父?”
“不认识。但听说过。净世宗的传人,都不太爱说话。”她顿了顿,“你是个例外。”
月璃低下头,没有接话。
远处,幽夜和青璃坐在另一张桌子旁。桌上的菜和苏挽月做的一样,是苏挽月特意给她们留的。幽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青璃看着她。
“不好吃?”
幽夜摇头。“好吃。”
“那你怎么不吃?”
幽夜放下筷子。“在想事情。”
“想什么?”
幽夜看着手中的匕首。匕首的柄上,刻着“青璃”两个字。“想师姐在万妖塔里的时候,吃什么。”
青璃沉默。她在万妖塔里沉睡了八千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她的身体被塔中的禁制同化,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睡眠。但她偶尔会做梦。梦里,她坐在圣山之巅,和幽夜一起吃饭。菜很简单,一碗粥,一碟咸菜。但很好吃。
“等这一切结束,”青璃道,“我给你做饭。”
幽夜看着她。“你会做吗?”
“不会。可以学。”
幽夜低下头,继续吃饭。这一次,她吃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