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露渐重。

    从王府外书房走回惊鸿院，短短一段路，夜风带着春末微凉的湿意，吹散了苏轻语脸上因那碗燕窝和书房暖意而升腾起的些许热度，却吹不散心底那团悄然滋生、越燃越旺的暖流。

    青霜将她送至院门口，便无声地退至暗处值守。云雀早已候着，见到她回来，连忙迎上来，手里还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小姐可算回来了！王爷那边来人传过话，说您怕是还要忙一阵，奴婢就一直等着。夜深露重，快披上。”

    苏轻语任由云雀将披风裹在自己肩上，指尖不经意擦过手腕，触到了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镯——太后赏赐，象征认可与祝福的信物。她脚步微微一顿，脑海中却突兀地闪过另一幅画面：昏黄烛光下，那人将青瓷小盅推过来时，骨节分明的手指，和那平淡语气下不容错辨的细心。

    （只是一个……体贴下属的举动罢了。苏轻语，清醒点！(╯‵□′)╯︵┻━┻）

    她甩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合时宜的联想和莫名加速的心跳甩出去，快步走进了屋子。

    屋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热水早已备好，散发着舒缓的草药香气。云雀手脚麻利地伺候她卸下发簪，脱下外衫，准备沐浴。

    浸入温热的水中，疲惫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出，却又被水中加入的、赵太医特意配制的安神药材的暖意温柔地包裹、化解。苏轻语靠在桶沿，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身体放松下来，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漫游。

    画面一帧帧回放：

    是御书房中，他将巡查令递到她手中时，指尖相触那一瞬的坚定与托付。

    是惊鸿院书房深夜，他沉默地坐在对面，陪伴她写完总纲初稿的静谧侧影。

    是那匣及时雨般珍贵详尽的南下资料，分门别类，批注清晰。

    是炭火，是清茶，是那碗火候恰到好处、清甜润泽的冰糖燕窝……

    还有，他推过燕窝时说的那句话——“补充些精力。莫累倒了。”

    语气那么平淡，那么公事公办，完全符合他睿亲王兼上级的身份。可若真是纯粹的上级关怀，何必亲自端来？何必陪着一同吃下？又何必……在那些资料里，细心地勾画出她可能忽略的关节，在那些预案草稿旁，写下简练却切中要害的补充？

    这早已超越了寻常“上司体恤得力下属”的范畴。

    （苏轻语啊苏轻语，你可是来自二十一世纪、信奉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怎么能因为几碗燕窝、几盆炭火、几本书就……就心动成这样？太没出息了吧！(? ???ω??? ?)）

    她将半张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吐了几个泡泡，试图冷却发烫的脸颊和混乱的思绪。

    可是……心动的感觉，是如此真实，无法自欺。

    那是一种混杂着安心、信赖、被珍视，以及……隐秘欢喜的复杂情感。

    安心于他总能提前想到她所需，信赖于他毫无保留的支持与托付，珍视于他那些沉默却切实的举动。而欢喜……则来自于与他并肩时那种智力上的共鸣与默契，来自于他冷硬外壳下偶然流露的细腻，更来自于，自己是这些特别关照的唯一对象这个认知。

    （不是自作多情吧？他会不会对别的得力下属也这样？比如周晏？墨羽？……好像不太可能。周晏估计只有熬夜干活时被催进度的份，墨羽更别提了，受伤了估计也就是丢给赵太医……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有点区别对待？）

    这个发现让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又膨胀了一点点，随即又被更多的惶然压下去。

    （可是，他是王爷，是未来的……或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身份地位，还有整个时代的观念鸿沟。他现在欣赏我的能力，需要我的才智，可这份特别，能持续多久？会不会只是因为……新鲜？因为我是个“异类”？）

    现代灵魂与古代现实的碰撞，再次让她陷入理性的纠结。对未来的不确定，对感情可能带来的变数与风险的天然警惕，像一层薄冰，覆盖在那片刚刚开始涌动的温泉之上。

    沐浴完毕，换上柔软舒适的寝衣。云雀用干爽的布巾为她绞干长发，动作轻柔。

    苏轻语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模糊的自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底因沐浴而染上些许水汽，少了些疲惫，多了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朦胧情愫。

    她抬起手，指尖再次拂过腕间的玉镯。太后的认可，皇帝的期许，像是给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加上了一道坚固的保险。可这道保险，能保障她安然跨过情感的风险吗？

    （苏轻语，你在怕什么？）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询问。（怕付出真心后得不到对等的回应？怕沉溺于温柔后失去独立的自我？还是怕……这段感情最终会像许多穿越故事里写的那样，始于新奇，终于平淡甚至厌倦？）

    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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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碗壁传来的暖意，似乎并未随着燕窝吃完而消失。它像一粒顽强的种子，带着他指尖残留的温度和那份沉默的关切，悄然落在心田，并在今夜这个疲惫又柔软的深夜，破土而出，让她再也无法忽视那份悄然滋长的贪恋。

    贪恋那份并肩作战、彼此支撑的踏实感。

    贪恋那份被他细心妥贴关照的温暖。

    甚至……贪恋他偶尔流露的、与冷峻外表不符的笨拙温柔。

    （完了完了，苏轻语，你好像真的栽了……栽在一个古板严肃、工作狂、还是你顶头上司的古代王爷手里！这剧情也太俗套了吧！可是……感觉好像还不赖？(?????)）

    她捂住脸，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小姐，您怎么了？脸这么红，可是水太热了？”云雀担心地问。

    “没、没事！”苏轻语连忙放下手，故作镇定，“可能就是有点累了。头发差不多干了，你去歇着吧，我也要睡了。”

    “是，小姐也早点安歇。”云雀不疑有他，仔细检查了窗扉，熄灭了多余的灯烛，只留床边一盏小小的琉璃夜灯，这才退了出去。

    寝居内彻底安静下来。

    苏轻语躺进柔软的被褥，却毫无睡意。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脑海中依旧纷纷扰扰。

    南下在即，前途未卜，新政推行必然阻力重重，还有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敌人……这么多需要操心、需要全力以赴的事情摆在面前。

    可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她竟被这些儿女情长扰乱了心绪。

    （不行不行！苏轻语，恋爱脑要不得！当下最重要的是事业！是搞钱！是推行新政！是站稳脚跟！男人什么的……等功成名就了再说！对，就是这样！(??????)??）

    她给自己打着气，用力闭上眼睛，试图将那个玄色身影推出脑海。

    然而，那碗燕窝的清甜仿佛还萦绕在舌尖，书房里两人对坐无言的静谧仿佛还在耳边，他推过碗时那双沉静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微光，更是清晰得如同烙印。

    翻来覆去，直到夜灯里的烛火都燃断了一截，她才在极度的疲惫和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交织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睡梦中，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烛火温暖的书房。

    对面的人抬起头，不再是平淡的神色，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却让人心跳失序的笑意。

    他将什么东西放在她面前。

    不是燕窝，不是文书。

    而是一枚……

    温润的青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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