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万族坟场。
灰黑色的死寂迷雾比十年前更浓稠了。
迷雾中漂浮的种族遗骸表面，那层冰晶状的“寂灭之霜”蔓延速度明显加快，甚至有几具较小的遗骸已彻底化作碎屑，消散在虚空中。
这是归墟之门封印进一步松动的征兆。
门轴摩擦加剧，泄露出的归墟气息正在加速这片坟场的“死亡”。
玄武一族的九重玄黄大阵依旧全力运转，土黄色的光罩如同九层蛋壳，将中央的玄武祭坛牢牢包裹。
但此刻每一层光罩表面都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最外三层甚至已出现巴掌大的破洞。
透过破洞可以清晰看到祭坛第九层封印屏障上那三道触目惊心的裂隙。
“柳盟主。”
玄武老祖踏着玄黄色莲台迎了上来。
这位活了五万年的老古董此刻满脸疲惫，眼眶深陷，显然十年不眠不休地镇压祭坛，消耗了他太多本源。
“穷奇残魂剥离进度已达九成三，但最后半成……卡住了。”
他抬手打出一道玄光，在虚空中投影出祭坛第九层的实时画面。
画面中，那头背生九翼、头长独角的穷奇残魂正匍匐在封印核心，周身燃烧着暗红色的凶焰。
它的胸口处，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土黄、表面流淌着玄奥龟甲纹路的晶体，正在封印之力的牵引下缓慢向外移动。
玄武真甲碎片。
那就是柳玉此行的目标。
但此刻，碎片的剥离陷入了僵局。
它有一角死死卡在穷奇的魂核中，仿佛生了根。
每当玄武老祖加大剥离力度，穷奇残魂就会发出凄厉嘶吼，疯狂燃烧本源撞击封印。
祭坛下方的归墟门轴便会随之震颤，泄露更多归墟气息。
“不能强行剥离。”
玄武老祖沉声道，“再逼它，这畜生宁可自爆魂核，拖着碎片同归于尽。”
柳玉静静看着画面，没有立刻回应。
她抬手，四象星钥从眉心浮现。
钥身青、白、红三色光华流转。
青龙、白虎、朱雀三枚图腾早已点亮，此刻感应到玄武祭坛的气息，钥身上那枚黯淡的玄武图腾竟微微泛起一丝土黄色的微光。
柳玉嘴角微勾。
十二个时辰前，她就通过星钥推演出了这个方案。
之所以不提前告知玄武老祖，是因为这位玄武族的老祖宗太谨慎了，若是提前知道要冒的风险，八成会讨价还价。
“老祖不必忧心。”
柳玉淡淡道，“本宗自有办法。”
她踏空而起，素白长裙在死寂迷雾中格外醒目。
“所有玄武族人，撤出祭坛百里范围。”
玄武老祖一愣：“柳盟主，你这是……”
“三圣钥的威压太强，你们扛不住。”
柳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撤。”
玄武老祖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挥手传令。
九重玄黄大阵缓缓收敛，九百玄武族人如潮水般后退。
祭坛周围三十里内，只剩下柳玉一人。
她悬浮在祭坛正前方，与第九层封印中的穷奇残魂隔着封印屏障对视。
“吼——！！”
穷奇残魂感受到威胁，九翼同时展开，暗红色的凶焰暴涨。
它认出了柳玉。
十年前那道隔着亿万虚空降临的四象法相投影，就是这具渺小的人类躯壳发出的。
“人类……你不该来……”
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封印中传出，带着无尽的怨恨与忌惮。
“玄武那老乌龟的碎片是本座脱困的唯一希望……谁也别想夺走！”
柳玉没有回应。
她只是抬起右手。
掌心，三把钥匙同时浮现。
朱雀圣钥——通体赤金，钥身流淌着净世白炎，钥尖透明虚空锚点。
白虎圣钥——通体银白，钥身缠绕着杀戮庚金剑气，钥尖锐利如矛。
四象星钥——通体混沌色，钥身青、白、红三色图腾完整，内部有微型星空生灭。
三钥在手，天地色变！
死寂迷雾如同遇到天敌，以柳玉为中心向四周疯狂退散！
迷雾中漂浮的遗骸残片发出哀鸣般的震颤，那些沉睡在坟场深处的古老残魂，同时睁开惊恐的眼睛！
穷奇残魂的凶焰，瞬间被压制了五成！
“这……这是……”
玄武老祖在百里外瞪大双眼。
他感应到了！那三把钥匙散发的威压中，不仅有朱雀涅盘、白虎杀伐，还有一股他无比熟悉的气息。
青龙生机！
四象缺一，但三象齐聚，已足以引动开天辟地时四象圣兽镇压诸天的残存道韵！
“四象归元·三圣镇魔！”
柳玉双手结印，三把钥匙同时射出光束，在空中交织成一尊高达千丈的“三象法相”。
法相无玄武龟甲承载，身形略显不稳，但青龙盘旋、白虎咆哮、朱雀展翅，三象之力彼此共鸣，释放出的威压依旧让整座祭坛都在剧烈震颤！
“不——！！”
穷奇残魂疯狂了。
它不再顾忌封印反噬，开始燃烧魂核本源，九翼疯狂拍击封印屏障！
每拍击一次，屏障就裂开一道新的裂隙，祭坛下方的归墟门轴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要自爆！
哪怕拖着整个祭坛同归于尽，也绝不让玄武真甲碎片落入敌手！
“想自爆？”
柳玉眼神一冷，“问过本宗了吗？”
她抬手，四象星钥飞至眉心前。
“四象星钥第三重——时空禁锢！”
银白色与混沌色交织的光华从钥身喷涌而出，瞬间笼罩整座祭坛第九层！
穷奇残魂的动作骤然凝固！
它九翼保持拍击姿态，猩红的双眼死死瞪大，凶焰如同被冰封的海浪，定格在半空中。
五息。
只有五息。
但对柳玉而言，足够了。
“玄武老祖，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她厉声传音。
百里外，玄武老祖如梦初醒，浑身玄黄道韵暴涨！
“玄武真身·万载承载！”
他显化出万丈玄龟真身，龟甲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承载符文。
符文交织成一道粗壮的玄黄色光柱，精准轰入祭坛第九层！
光柱没有攻击穷奇残魂，而是缠绕上那枚卡在魂核中的玄武真甲碎片，开始以最温和、最绵长的“承载之力”，缓缓将其向外牵引。
这是玄武一族压箱底的秘术——万载承载。
不求速成，只求稳妥，以时间换空间。
但此刻有柳玉的时空禁锢辅助，原本需要百年才能完成的剥离，被压缩到了五息！
第一息，碎片松动三分。
第二息，碎片脱离魂核一角。
第三息，碎片露出半身。
第四息，碎片只剩一角卡住。
第五息——
“嗡——！”
玄武真甲碎片彻底脱离穷奇魂核，化作一道土黄色流光，飞入柳玉掌心！
几乎同时，时空禁锢失效。
穷奇残魂恢复自由，但它没有追击，甚至没有愤怒咆哮。
它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胸口。
那里，原本卡着玄武真甲碎片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拳头大的空洞。
空洞边缘，魂核本源正在疯狂流失。
失去碎片镇压，它的残魂无法再维持稳定。
“三万年的等待……三万年的谋划……”
穷奇残魂喃喃低语，九翼无力垂下，眼中的凶焰逐渐黯淡。
“终究……还是逃不过……四象封印……”
它抬头，看了柳玉一眼。
那一眼没有怨恨，只有解脱。
“人类……谢谢。”
话音落下，残魂彻底消散。
暗红色的凶焰如潮水褪去，祭坛第九层重归寂静。
柳玉静静悬浮在原地，掌心握着那枚土黄色的晶体。
晶体入手温润，表面流淌着无数细密的龟甲纹路。
每一道纹路都是一种法则承载术，从最基础的“山岳承载”到极致的“宇宙承载”，共计三百六十五种，暗合周天星辰之数。
玄武真甲碎片，到手了。
她轻轻握紧。
钥身那枚沉寂了万年的土黄色图腾，终于亮起第一缕光华。
虽不如青、白、红三色那般炽烈，但那是四象中最为厚重的“承载”之道，是一切法则得以稳定存在的基石。
四象缺一，但此刻，最后一角即将补全。
远处，玄武老祖化作人形，踉跄踏空而来。
这位五万年的老古董此刻眼眶通红，看着柳玉掌心的碎片，嘴唇颤抖，竟说不出一句话。
那是他玄武一族失落了三万年的圣物。
不是普通的真甲碎片，而是玄武始祖涅时脱落的最后一片本命龟甲，蕴含着始祖对“承载之道”的终极感悟。
“柳盟主……”
玄武老祖深深躬身，“大恩大德，玄武一族……永世铭记！”
他身后，九百玄武族人齐齐跪伏虚空。
柳玉微微侧身，没有受他们全礼。
“老祖不必如此。”
她淡淡道，“本宗取碎片，是为了炼制玄武圣钥，修复四象封印。此物本就是你族圣物，待封印修复后，自当归还。”
玄武老祖却更加激动。
主动归还和被迫索取，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柳玉此举，彻底打消了他心中最后的疑虑。
“柳盟主高义！”
他沉声道，“我玄武一族愿倾全族之力，助盟主炼制玄武圣钥！玄黄土、归墟寒铁……盟主缺什么，我族便是掘地三尺，也必奉上！”
“归墟寒铁。”
柳玉也不客气，“此物需在归墟之门开启时，从门轴摩擦处采集。届时本宗会进入门内，需要精通承载之道的修士辅助。”
玄武老祖毫不犹豫：“届时老夫亲自随盟主入内！”
“甚好。”
柳玉将玄武真甲碎片收入星钥内部的青龙秘境中。
那里时间流速极慢，最适合温养这等易损的至宝。
她转身，看向祭坛。
穷奇残魂消散后，第九层封印屏障虽然破损严重，但反而稳定了下来。
没有残魂冲击，玄武一族的修复工作将轻松百倍。
“祭坛暂时无碍了。”
柳玉对玄武老祖道，“老祖可留三百族人继续加固封印，其余人撤回灵界休整。三十年后归墟之门开启，还需诸位鼎力相助。”
“谨遵盟主之命！”
玄武老祖立刻着手安排。
柳玉则踏空而起，准备离开。
但就在她即将踏入星门的刹那——
“嗡——！！”
一道低沉、古老、如同开天辟地第一声心跳的震颤，从祭坛下方传来。
那是归墟门轴。
它在摩擦。
不，不是摩擦——是在……回应。
柳玉猛然回头，手中四象星钥自主亮起，钥身四枚图腾同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青、白、红、黄！
四色光华冲霄而起，在万族坟场上空交织成一幅巨大无比的四象星图！
星图中央，那扇虚影中的“归墟之门”，竟在这一刻凝实了三分！
门缝间，一缕细如发丝的灰黑色气息缓缓渗出。
归墟源气。
只是泄露的一缕，但散发的威压让整片坟场的遗骸都开始震颤、崩解！
“不好！”
玄武老祖脸色惨白，“门轴感应到了四象气息……它以为封印完成了，在主动开启！”
柳玉瞳孔骤缩。
她瞬间明白了。
穷奇残魂的使命，从来不只是“看守”玄武真甲碎片。
它是门轴的“制动栓”！
它活着时，以残魂镇压门轴，让其无法轻易转动；它死去时，残魂消散的刹那，会触发门轴的“解锁”机制！
这是上古时期布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四象圣兽担心后人不肖，故意留下这个机制：唯有集齐四象本源、以完整四象之力压制，才能真正稳定门轴。
若有人贸然取走碎片却无四象之力镇压，门轴便会提前开启！
而此刻，柳玉手中只有三把圣钥。
玄武圣钥未成，四象缺一！
“所有人——立刻后撤百万里！”
柳玉厉声传音。
她独自冲向祭坛，手中三把圣钥同时激射而出！
朱雀圣钥镇守东方，净世白炎化作火焰屏障！
白虎圣钥镇守西方，杀戮庚金凝成剑气长城！
四象星钥镇守中央，混沌星辉铺展成天幕！
三象之力疯狂涌入祭坛，试图压制那根正在缓慢转动的归墟门轴！
但不够。
门轴每转动一分，泄露的归墟源气就多一缕。
三象之力能减缓它的转速，却无法让它停下。
照这个速度，最多七十二时辰，归墟之门就会提前开启！
而三十年后才是最佳时机。
届时柳玉有完整的四象圣钥，有万全的准备，有整个灵界最精锐的军团。
现在开，必败！
“该死……”
柳玉第一次在心中骂了脏话。
但她神色依旧平静，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越是绝境，越不能露怯。
柳玉没有犹豫。
“选三。”
她抬手，玄武真甲碎片从青龙秘境中飞出。
碎片在她掌心微微震颤，仿佛在质问：你刚说用完归还，这就反悔了？
柳玉没有解释。
她只是淡淡道：
“本宗说到做到。借用三成本源，三十年后必以百倍奉还。”
碎片沉默一息。
随即主动裂开一道细缝，从中流淌出三缕土黄色的“承载本源”，悬浮在柳玉面前。
它信了。
或者说，它没得选。
“多谢。”
柳玉收起碎片，转身看向玄武老祖。
“老祖，玄黄土可带来了？”
玄武老祖一愣，随即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通体玄黄、表面流淌着地脉龙气的土块。
“带、带来了！此物一直在我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柳玉接过玄黄土，又将三缕承载本源打入其中。
“本宗现在，要在万族坟场——炼制玄武圣钥。”
她声音平静，却如惊雷炸响。
“时限：七十二时辰。”
“成，则四象归位，门轴稳定。”
“败，则归墟提前开启，诸天危矣。”
全场死寂。
玄武老祖嘴唇颤抖，想说这太冒险了、成功率太低、不如先撤退从长计议。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看到了柳玉的眼神。
那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焦虑，甚至没有紧迫。
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决断。
玄武老祖深深躬身：
“玄武一族，愿为盟主护法！”
他身后，九百族人齐声应和：
“愿为盟主护法！”
远处，慕芊雪通过星钥传来的紧急传讯中，听到了这一切。
她没有劝阻。
她只是传令：
“星钥同盟所有合体期以上修士，立刻通过星门增援万族坟场。”
“周天星辰大阵全功率开启，为盟主提供星辰能源。”
“通知朱雀世家、白虎世家、空冥族、天衍宗、七杀魔宗——就说盟主有令：七十二时辰内，任何势力胆敢靠近万族坟场百万里，视同宣战，格杀勿论。”
传讯发出。
整个灵界，暗流涌动。
万族坟场中央，柳玉盘坐虚空。
面前悬浮着三样物品：
裂开一道缝隙的玄武真甲碎片。
通体玄黄的玄黄土。
三斤混沌息壤。
她闭目，神识沉入四象星钥。
钥身玄武图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那是门轴压制消耗了它太多能量，若不尽快点亮，这枚图腾将在十二时辰内彻底熄灭。
“开始吧。”
她睁开眼，双手结印。
混沌五行神轮在背后轰然展开，五色光华流转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