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星门的刹那,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苍茫。
那是比万族坟场更古老、比血海魔域更幽邃、比时空乱流带更沉寂的岁月气息。
建木秘境的天空没有星辰,只有一片永恒的青碧色穹顶,穹顶高不知几万里,表面流淌着无数细密的木质纹理。
那是建木神树陨落时最后一缕生机逸散形成的天幕,每一道纹理都是一条干涸的维管束,曾为三千大千世界输送过开天辟地的生命能量。
脚下不是泥土,而是盘根错节的木质地面。
准确说,整片秘境都建立在建木神树的一截残根上。
这截残根横截面直径超过十万里,虽然死去三万年,但木质中依旧残留着磅礴的木灵本源。
根系深处隐约传来微弱的心跳声,那是建木始祖陨落后的遗念,在漫长岁月中凝聚成了某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存在。
全员警戒。
柳玉立于星穹号舰首,四象星钥悬浮身侧,钥身青龙图腾已完全点亮,正与秘境中无处不在的木灵道韵产生强烈共鸣。
星枢盘环境分析完成。
当前所在,建木秘境第七层残根区,距离核心区神枝大殿约七千三百里。
环境特性,木灵法则浓度超标327%,压制一切非木属性功法运转效率,压制幅度约四至七成。
火属性功法额外承受二成压制,金属性功法额外承受三成压制。
推荐应对方案,以青龙生机护体,可免疫压制。
柳玉抬手,四象星钥射出一道青碧光华,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如尘埃的光点。
光点落在五万修士身上,每一人都感到体内多了一缕温和的青龙生机。
那股无处不在的木灵压制,瞬间消散无踪。
多谢盟主。
众人齐声。
柳玉微微颔首,没有居功,只是淡淡道。
秘境深处有东西醒了。
本宗感应到至少七股合体后期级别的凶兽气息,以及两股隐晦的大乘期波动。
另外,有人比我们更早进入秘境。
全场气氛骤然紧绷。
更早进入,建木令一直在天衍宗和万族盟手中,外人如何进入。
不是通过建木令。
柳玉看穿众人疑惑,指向星图中三枚微不可察的暗红色光点。
有人以血祭破禁强行撕裂秘境壁障,从空间褶皱中潜入。
从残留的气息波动分析,是万族盟内部的人。
她看向秩序殿主。
秩序殿主脸色铁青。
万族盟内部的人,持万族盟的通行权限,以万族盟的破禁秘术强行潜入万族盟的秘境,这已经不仅是打脸,而是赤裸裸的背叛。
柳盟主。
他声音低沉。
可否追踪到这批人的具体位置。
柳玉抬手,星钥射出一道光束,在星图中勾勒出一条蜿蜒的轨迹。
他们进入已有七日,此刻应在。
她顿了顿。
神枝大殿外围,正在破解封印阵法的第三重禁制。
第三重。
秩序殿主瞳孔骤缩。
建木神匣的封印共九重,破解前三重只需要大乘初期修为。
但第四重开始需要四象本源之力,他们为何。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这批人根本不是来取建木神枝的。
他们是来守株待兔的。
等柳玉带着四象本源进入神枝大殿,破解后续六重封印,取出神匣,然后他们从暗处杀出,黑吃黑。
柳盟主。
秩序殿主声音发涩。
此事是我万族盟御下不严。
无妨。
柳玉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有人愿意替本宗先探路、先踩雷、先消耗封印阵法三成威力,本宗求之不得。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等他们破解完前三重,发现自己卡在第四重寸步难行时,会怎么选。
秩序殿主一愣。
他们会等。
柳玉自问自答。
等本宗带着四象本源来破解第四重,然后从暗处杀出,自以为黄雀在后。
她抬手,四象星钥射出一道无形无质的因果丝线,没入秘境深处。
可惜,他们不知道。
本宗最擅长的,不是当螳螂。
是当黄雀身后的那个猎人。
神枝大殿,第三重封印阵前。
七道身着暗青色斗篷的身影盘坐于虚空中,每人面前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血色晶核。
晶核不断燃烧,释放出的血煞之力如钝刀割肉,缓慢消磨着封印表面的木灵道纹。
为首那人揭开斗篷兜帽,露出一张枯槁如树皮的老者面孔。
若秩序殿主在此,定会认出,此人是万族盟上古遗藏区的看守长老之一,姓褚名万钧,合体后期修为,镇守宝库七千年,素以刚正不阿着称。
但此刻他眼中燃烧的,是比血煞晶核更加浓烈的贪婪。
大人,第四重封印需要四象本源之力。
身侧一位下属低声道。
我等血煞之力与此相克,强行破解只会触发封印自毁。
急什么。
褚万钧沙哑道。
柳玉已经带着四象本源进秘境了。
等她破解第四重到第六重,我们再出手。
他顿了顿,枯槁的脸上扯出一丝狰狞笑意。
届时她刚耗损大量本源,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七位合体后期围攻,她便是大乘初期也插翅难飞。
建木神枝归我们,四象本源也归我们。
待主上复苏,整个灵界。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心领神会。
主上。
那个在三万年前星盟内乱中陨落,实则蛰伏在暗处的革新派大长老,天命老人的师弟,执掌血煞之道的另一位大乘期存在。
褚万钧继续催动血煞晶核。
第三重封印表面的裂纹,又扩大了一分。
同一时刻,柳玉率军抵达神枝大殿外围七百里处。
她没有急于靠近,而是命令全军就地休整,并布下周天星辰隐匿大阵。
宗主,我们为何不直接杀进去。
战天穹跃跃欲试。
七位合体后期,我白虎世家单挑都能稳吃。
柳玉看了他一眼。
战天穹立刻闭嘴。
他们有七人。
柳玉淡淡道。
你白虎世家有几位合体后期。
战天穹语塞。
白虎世家确实有三位太上长老,都是合体后期,但对方七人,单挑也架不住群殴。
况且。
柳玉继续道。
他们只是探路的棋子。
真正的棋手,还没有落子。
她抬手,星钥投射出那三枚暗红色光点。
此刻光点已经扩张到拳头大小,每枚光点中央都有一道狰狞的血色裂痕,那是以血祭破禁强行撕裂空间留下的永久创伤。
通过这些裂痕,幕后之人可以随时降临投影,甚至本体。
那位主上。
柳玉看向秩序殿主。
万族盟可有情报。
秩序殿主脸色难看至极。
三万年前,星盟革新派有三位大乘期长老。
他缓缓道。
大长老天命老人,执掌命运罗盘,主修因果之道。
二长老血海魔尊,执掌血煞魔宫,主修吞噬之道。
三长老。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
三长老枯木老人,执掌建木秘境守护权,主修枯荣之道。
三万年前星盟内乱,天命老人陨落,血海魔尊被封印于血海魔域,枯木老人则被星穹盟主亲手斩杀,神魂俱灭。
至少记录上是这么写的。
柳玉没有追问记录和真相的区别。
她只是静静看着星图中那三枚血光越来越盛的光点。
枯荣之道。
木之法则的极致,枯,是万物凋零。
荣,是万物生长。
掌握此道者,可令荒漠化森林,也可令森林化荒漠。
而建木秘境,是建木神树的陨落之地,是最浓郁的枯之法则汇聚之所。
有意思。
柳玉轻声道。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闭目调息,同时以神识沟通四象星钥,开始默默推演。
七百里的距离,对她而言不过弹指。
但她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
等对方破解完三重封印,发现自己卡在第四重进退两难时。
等对方以为她是螳螂、自己是黄雀时。
等对方最得意、最松懈、最以为胜券在握时。
那才是落子的最佳时机。
十二时辰后。
神枝大殿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第三重封印,破了。
几乎同时,柳玉睁开眼。
出发。
她踏空而起,青碧战袍在木灵道韵中猎猎作响。
身后,五万修士如潮水般涌出隐匿大阵。
三百合体,三十七艘战舰,五万精锐。
没有隐匿,没有伏击,没有战术迂回。
就是正面推进,气势如虹,堂堂正正。
七百里距离,一炷香即至。
当柳玉踏进神枝大殿正门时,褚万钧七人正盘坐在第四重封印前,以血煞之力疯狂轰击禁制屏障。
屏障纹丝不动。
甚至隐隐有反弹反噬的迹象。
谁。
褚万钧猛然回头。
然后他看到了柳玉。
看到了柳玉身后五万大军。
看到了柳玉手中那枚四枚图腾全部点亮的四象星钥。
以及星钥旁边,那四把散发着开天辟地道韵的圣钥虚影。
褚万钧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
柳玉,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柳玉语气平淡。
知道你们在这里守株待兔。
还是知道你们幕后那位主上其实没死,就藏在这秘境的某个角落,等着本宗破解封印后坐收渔利。
她顿了顿,嘴角微勾。
或者,本宗应该问。
枯木老人,你还要看戏看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神枝大殿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中带着三万年沉睡初醒的倦怠,带着布局被识破的无奈,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赏。
星穹那老家伙,倒是会选传人。
一道枯槁的身影,从大殿最深处的阴影中缓缓浮现。
他身披墨绿斗篷,面容干枯如风化的树皮,唯独一双眼睛,燃烧着与枯槁外表截然相反的、旺盛如初生朝阳的生命之火。
枯木老人。
三万年前陨落于星穹之手的星盟三长老。
大乘中期。
全场死寂。
褚万钧七人齐刷刷跪伏于地。
恭迎主上。
枯木老人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看着柳玉。
看着柳玉手中那枚四象星钥。
看着星钥上那枚完全点亮的青龙图腾。
你炼化了青龙精粹。
他轻声道。
完整炼化,不是单纯融合血脉。
柳玉没有否认。
枯木老人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
很好。
老夫等了七千年,终于等到一个能完整炼化青龙精粹、且没有被龙族血脉桎梏反噬的修士。
他抬起枯槁的手,指向大殿深处的建木神匣。
建木神枝,可以给你。
但你要替老夫做一件事。
全场哗然。
褚万钧七人脸色惨白,他们效忠七千年、视为救世主的主上,竟然当着他们的面,向敌人递出橄榄枝。
枯木老人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看着柳玉。
看着柳玉手中那把四象星钥。
看着星钥表面那枚代表承载与归墟的玄武图腾。
然后,他说出了让柳玉瞳孔微缩的那句话。
替老夫,杀了天命老人。
杀了他,建木神枝是你的,这秘境中所有枯荣之道感悟是你的,老夫这条残命,也是你的。
全场死寂。
柳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枯木老人,看着这位三万年前陨落、蛰伏七千年、以枯荣之道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星盟遗老。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恨他。
枯木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中没有恨,只有无尽的疲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残存了七千年的遗憾。
老夫不恨他。
他说。
老夫只是想知道。
三万年前星盟内乱,革新派与保守派决战前夕,他为何突然失踪。
为何放任星穹引爆天命罗盘,与革新派九成高层同归于尽。
为何三万年不现身,任由血海魔尊被封印、老夫被星穹重伤、吞星之种散落诸天。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他明明答应过师父,要守住星盟的。
他明明,是最不该背叛的那个人。
柳玉沉默。
她没有问你为何不亲自去找他。
因为她知道答案。
枯木老人的残魂已经与建木秘境深度绑定,秘境在,他在。
秘境亡,他亡。
他根本走不出这片神树残根。
七千年,他守在这里,守着建木神枝,守着万族盟宝库的入口权限,守着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机会。
等一个能替他走出秘境、找到天命老人、替他问出那句话的人。
柳玉缓缓开口。
本宗三年前见过天命老人。
枯木老人眼中那团生命之火猛然一炽。
他说什么。
柳玉看着他,一字一顿。
他说,星穹当年之所以突然转变立场、引爆天命罗盘,是因为发现了吞星之种的终极真相,那东西不是对抗归寂大劫的武器,而是归寂大劫的引信。
创造吞星之种所需要的宇宙负能,会加速宇宙的衰老和死亡。
当它完全孵化时,不是成为星盟的工具,而是会立刻引爆整个宇宙的归寂进程。
星穹选择最极端的放逐归寂之海方案,因为只有那里,才能彻底中和吞星之种的负能,而不引发连锁崩溃。
而天命老人。
柳玉顿了顿。
他说他当年之所以失踪,是因为星穹在决战前夜找到他,给了他一个任务。
一个需要他背负三万年骂名、忍辱偷生、甚至被所有故交视为叛徒的任务。
那个任务是。
活着。
替星盟、替那些战死的同袍、替诸天万界的生灵。
活着见证吞星之种被彻底净化,见证归墟之门被重新封印,见证星盟的遗志,薪火相传。
枯木老人没有说话。
他干枯的眼眶中,那团燃烧了七千年的生命之火,缓缓流淌出两行清澈如晨露的液体。
那不是泪。
那是建木始祖陨落时,从神树残根中渗出的最后一丝生机精华。
他守了七千年。
等了三万年。
终于等到了答案。
原来如此。
他轻声说。
原来如此。
他抬手,拂去面上的水痕。
然后转身,走向大殿深处的建木神匣。
他枯槁的手掌按在神匣表面,那需要九重封印、四象本源才能开启的古老禁制,如同臣子见到君王般,主动向两侧退散。
神匣开启。
一截长约三尺、通体青碧、表面流淌着生生不息道韵的神树枝干,静静悬浮其中。
建木神枝。
柳玉没有立刻取走。
她看着枯木老人。
本宗可以答应你。
她说。
三十年后归墟之门开启时,本宗会带你一起去。
去见天命老人,问你想问的话。
然后。
她顿了顿。
是原谅,是释怀,还是别的什么。
你自己决定。
枯木老人沉默良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抬手,建木神枝自动飞起,落入柳玉掌心。
入手瞬间,四象星钥的青龙图腾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青碧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贯穿整座神枝大殿,贯穿秘境青碧穹顶,甚至贯穿了虚空,在灵界天穹上投射出一株连接天地的神树虚影。
神树虚影枝叶繁茂,每一片树叶都是一方小世界的投影。
那是建木始祖陨落前,以最后的神念为诸天万界留下的生命印记。
异象持续了整整三十息,才缓缓消散。
柳玉低头,看着手中的神枝。
又看着面前这位守了三万年、终于等到答案的枯槁老人。
她将神枝收入储物戒。
然后转身,面向那五万远征军,三百合体,三十七艘战舰。
建木神枝已得。
她声音平静,却如惊雷响彻整片秘境。
此战,胜了。
五万人愣了一瞬。
随即,震天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盟主威武。
盟主无敌。
声浪如潮,将神枝大殿的穹顶都震得簌簌落灰。
褚万钧七人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效忠七千年的主上,当着他们的面投敌了。
他们谋划三个月的黑吃黑,连第四重封印都没破开,就被正主堵在老巢。
他们以为自己是黄雀。
结果连螳螂都算不上。
顶多是两只误入棋局的飞蛾。
柳玉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她只是对秩序殿主淡淡道。
七位万族盟长老,涉嫌擅闯禁地、私通外敌、谋害盟军。
该如何处置,万族盟自有法规。
秩序殿主深深躬身。
必严惩不贷。
柳玉点头,不再多言。
她踏空而起,准备率军撤离。
但就在即将踏入星门的刹那。
柳盟主。
枯木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玉回头。
老人站在建木神匣前,干枯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七千年不曾有过的、释然的笑意。
老夫还有一样东西,忘了给你。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通体青碧、形似树种、内部隐约可见一株微小树苗摇曳生姿的晶体。
这是建木始祖陨落时,留下的最后一枚生命道种。
种下它,可在任何绝地中孕育一片生命绿洲。
若你将来进入归墟之门深处。
他顿了顿。
或许用得上。
柳玉接过道种,神识一扫。
晶体内部那株微小树苗,仿佛感应到她的注视,轻轻摇曳了一下枝叶。
她将道种收入储物戒,与建木神枝并列。
多谢前辈。
枯木老人摆摆手。
去吧。
他转身,背对众人,走向大殿最深处的阴影。
三十年后,老夫等你。
带老夫,去见那个老不死的。
他的背影消失在阴影中。
神枝大殿重归寂静。
柳玉收回目光,一步踏入星门。
身后,五万修士如潮水般涌入。
星门缓缓闭合。
建木秘境的天穹上,那株连接天地的神树虚影,已经彻底消散。
但枯木老人站在阴影中,抬头看着空无一物的青碧穹顶。
他干枯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丝笑意。
那是七千年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天命师兄。
他轻声说。
三万年了。
你欠师父、欠星穹、欠星盟所有人的那个解释。
终于有人替你来送了。
他闭上眼。
建木秘境的木灵道韵,如母亲的手掌般,温柔地包裹住他干枯的身躯。
秘境深处,那截万年不腐的神树残根,表面悄然萌发出一粒细如尘埃的嫩芽。
嫩芽青碧如玉,在永恒的黑暗中,摇曳着微弱的生命之火。
那是枯木老人的残魂,在以自己的方式。
践行七千年前许下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