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使团驻扎在城外十里，白毡帐篷如雪莲盛开。
使者乌鲁格是位中年喇嘛，披绛红袈裟，手持金铜转经筒。他于翌日午时入城，身后随从抬着十口镶银木箱，箱盖敞开，露出绫罗珠宝、珍稀药材。
边城军民挤满长街，窃窃私语。
“真是来议和的？”
“带这么多礼，不像假的……”
萧绝端坐军府正堂，左右列着边城文武。云芷坐于屏风后，透过缝隙望去，见那乌鲁格面目慈和，眼神却如鹰隼。
“靖安王殿下，”乌鲁格以流利官话开口，合十行礼，“我奉苍狼大可汗之命，带来最诚挚的和平意愿。可汗愿与天宸永结盟好，止戈息兵。”
“条件？”萧绝语气平淡。
“其一，开放边市，准我商队入天宸贸易。其二，”乌鲁格顿了顿，目光似无意扫过屏风，“请天宸赐婚一位宗室贵女，嫁与我可汗为阏氏。从此两国为姻亲，共御外敌。”
堂上一片哗然。
赵承恩冷笑：“你们可汗年近五十，宫中阏氏已有七位。我天宸贵女，岂能远嫁为妾？”
乌鲁格不恼，微笑：“可汗愿以正妻之礼相待，且若得贵女，立即撤军百里，赠战马三千匹为聘。”
条件优厚得令人起疑。
萧绝指尖轻叩扶手：“和亲之事，需奏请陛下圣裁。使者可暂住驿馆，等候消息。”
“王爷，”乌鲁格忽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在等候期间，外臣另有一私事——此物，王爷可认得？”
他掌心托着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鸾鸟衔芝图案，与云芷那枚形制几乎相同，只是鸾鸟朝向相反。
屏风后，云芷呼吸一滞。
萧绝面色不变：“此玉有何特别？”
“此乃我苍狼国师家族传承信物，一式双佩，雌雄各一。”乌鲁格声音抬高，确保满堂皆闻，“三十年前，国师爱女携雌佩叛逃，嫁与天宸男子，从此失踪。国师寻访多年，终知她化名隐居，生下一女——”
他转向屏风，朗声道：“便是靖安王妃，云芷姑娘！”
满堂死寂。
所有目光投向屏风。云芷指尖冰凉，脑中嗡嗡作响。母亲是苍狼国师之女？怎么可能！她记忆中的母亲温柔娴静，烹茶绣花皆精，分明是天宸大家闺秀做派……
“荒谬！”孙岐霍然起身，“王妃母亲乃云府正妻，出身清白，岂容你污蔑！”
乌鲁格叹道：“贫僧有证据。”
他击掌，随从抬上一口小箱。箱开，里面是女子旧物：几件南疆风格衣裙，一卷褪色画轴，并一本羊皮册子。
画轴展开，是幅工笔肖像。画中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靛蓝绣银花裙，额佩月牙银饰，笑颜如花。眉眼与云芷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添异域风情。
“此乃国师之女，名桑吉拉姆，意为‘明月之光’。”乌鲁格指向画中少女颈间，“请看此处。”
画中少女颈上，赫然悬着云芷那枚玉佩。
“此画作于她十六岁生辰。次年，她盗走族中圣物——即雌佩，并与看守圣物的侍卫私奔。”乌鲁格合十，“国师痛心疾首，却因爱女，未下令追杀。只望她有朝一日悔悟，归还圣物。”
他转向萧绝，深深一躬：“王爷，雌雄双佩合一，方能开启我国圣地‘月光泉’。此泉乃苍狼命脉，近年日渐枯竭，致草原衰败，牛羊病死。可汗兴兵，实为求生——若得王妃归还雌佩，愿立刻退兵，永不再犯！”
话语诚恳，情真意切。
堂上文武面面相觑，已有动摇者。若云芷真是苍狼国师外孙女，那这场仗打得实在冤枉……
“一派胡言！”
清冷声音自屏风后传来。云芷掀帘而出，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如寒星。
她走到堂中，直视乌鲁格：“你说我母亲盗佩私奔，证据呢？单凭一幅画，就想定我出身？”
“王妃可验此物。”乌鲁格奉上那本羊皮册。
云芷接过翻看，册中记录着圣女族秘史，用的是南疆古文字。她自幼随母亲学过一些，勉强能读。
其中一页记载：“圣女性满十六，需入圣地洗礼，得月神祝福。若失贞于外族，则血脉玷污，圣泉将涸。”
旁有小字批注：“桑吉拉姆违禁，私奔，圣泉异动始于此。”
笔迹清秀，与母亲字迹有八分相似。
云芷手一颤，册子险些落地。
难道母亲真是……叛逃的圣女？那自己这一身医术，对蛊毒的特殊感应，甚至玉佩的奇异能力，皆因圣女血脉？
不，不对。
她稳住心神，冷声道：“即便此册为真，也只能证我母亲出身。但你方才说，她盗走圣物——请问，这雌雄双佩，本是圣女族圣物，还是你苍狼国私有？”
乌鲁格一怔。
云芷逼近一步：“据我所知，圣女族居于南疆十万大山，与北境苍狼相隔万里。你们的国师，如何成了圣女族圣物守护者？莫非……是抢来的？”
堂上响起吸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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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鲁格脸色微变，很快恢复：“王妃说笑了。圣女族早在二十年前内乱灭族，圣物流落四方。我国师机缘所得，悉心保管，何来抢夺之说？”
“灭族？”云芷心口骤痛，想起梦中竹楼尸首，“怎么灭的？”
“南疆各部混战，圣女族卷入，惨遭屠戮。”乌鲁格垂目，“此事天下皆知。”
云芷盯着他，忽然问：“你说雌雄双佩合一，可开月光泉。那泉在何处？”
“在我国圣地，外人不可入。”
“若我愿去呢？”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萧绝倏然起身：“云芷！”
云芷未回头，只盯着乌鲁格：“你方才说，只要我归还雌佩，便永不再犯。但若雌佩需配合雄佩使用，我交还后，你们岂非白得圣物，仍可开泉？”
她笑了笑，笑意冰凉：“不如这样——我随你去苍狼，亲眼见月光泉开启。若真能惠及苍生，我愿助你们。但，需靖安王率军同行，以确保我安危。”
这是将计就计，反客为主。
乌鲁格显然没料到此着，额角渗出细汗：“王妃千金之躯，岂能涉险……”
“为两国和平，涉险何妨？”云芷转身，对萧绝一礼，“王爷，妾身愿往。”
萧绝凝视她，读懂她眼中决意。她是要亲入虎穴，查清母亲真相，更要摸清苍狼底细。
沉默良久，他道：“准。”
一个字，定下乾坤。
乌鲁格只得应下，约定三日后启程。使团退下后，云芷踉跄一步，萧绝及时扶住。
“你真要去？”他低声道。
“必须去。”云芷靠着他，声音微颤，“母亲若真是圣女，她的死、圣女族灭门，定与苍狼有关。还有……那池碧水。”
她想起玉佩感应中的画面，那泛着荧光的泉水，水底游弋的阴影。
或许那就是月光泉。而泉中藏着的，才是苍狼国师真正的目标。
当夜，云芷独坐灯下，再次滴血于玉佩。
这一次，画面清晰许多：
月光下的泉水边，母亲——或者说桑吉拉姆，跪在地上哭泣。她面前站着穿黑袍的男子，手持雄佩，声音冷酷：“你不该爱上外族人。更不该……怀了他的孩子。”
“求您，放过我的孩子……”母亲叩首。
男子俯身，指尖划过她脸颊：“把孩子给我，我留你一命。”
“不！”
“那你们母女，都去死吧。”
寒光闪过。
画面戛然而止。
云芷惊醒，泪流满面。她终于明白，母亲为何化名隐居，为何至死不敢提过去。
那不是私奔，是逃亡。
而追杀她们的，很可能就是苍狼国师——她的外祖父。
窗外忽然传来异响。云芷推开窗，见一道黑影掠过院墙，方向正是驿馆。
她心念电转，抓起药囊追出。
有些真相，等不到三天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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