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的深夜，养心殿烛火通明。
皇帝披着常服，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奏报。一份来自陈启明派去的核查官员，一份来自边境暗线，还有一份......是萧绝刚到的密信。
三份文书，内容却出奇一致。
苍狼国确实遭了百年不遇的大灾。草原赤地千里，河流干涸，牛羊十不存三。各部落为争抢所剩无几的水源草场，已发生数十起械斗，死伤无数。
军中情况更糟。粮草短缺，士兵每日只得半饱。战马因缺草料，瘦得瘦骨嶙峋。军械多年未换，弓箭弦软，刀剑生锈。
至于柳文渊——他确实在苍狼国大营，但地位尴尬。苍狼国将领表面敬他，实则嫌他“空手套白狼”，只出一张嘴，便要分走大半利益。
“虚张声势......”皇帝喃喃自语，手指轻叩桌面。
云芷的情报，竟是真的。
他起初确有怀疑。一个女子，纵然聪慧，又如何能掌握这等军国机密？但三方核查，铁证如山，由不得他不信。
可正因如此，才更棘手。
若苍狼国真要入侵，打便是了。大胤虽不富庶，但尚有一战之力。可对方是饿急了的狼，既要防它扑咬，又不能真把它逼到绝路——困兽之斗，最为惨烈。
“陛下，”太监总管李德全轻声提醒，“寅时了，您该歇了。”
皇帝摇头：“宣陈启明、张宏、李崇山，还有......瑞王。”
“现在？”
“现在。”
半个时辰后，四人匆匆入宫。深夜召见，必是大事，几人脸上皆带凝重。
皇帝将三份奏报递给陈启明：“你们看看。”
陈启明快速翻阅，越看眼睛越亮：“陛下！如此说来，苍狼国外强中干，此战我朝必胜！”
“未必。”张宏却道，“正因他们穷途末路，才可能铤而走险。狗急跳墙，不得不防。”
李崇山这次站在了张宏这边：“张大人说得对。饿狼扑食，最是凶狠。我军若掉以轻心，恐吃大亏。”
皇帝看向一直沉默的萧衡：“瑞王以为呢？”
萧衡躬身：“儿臣以为，此乃天赐良机。”
“哦？”
“苍狼国既困于灾荒，国力大损，我朝正可趁此机会，一举击溃其主力，换取边境十年太平。”萧衡语气平静，“若只是给些粮草打发，他们熬过今年，明年又会卷土重来。不如一劳永逸。”
这话让李崇山都怔了怔。
瑞王......竟主战？
皇帝深深看了萧衡一眼：“你可想过，若逼得太紧，他们拼死反扑，我军要付出多大代价？”
“儿臣想过。”萧衡抬头，“但长痛不如短痛。边境连年不安，耗费钱粮无数，百姓不堪其扰。若能一战定乾坤，纵有伤亡，也是值得。”
殿内一时寂静。
陈启明欲言又止，张宏眉头紧锁，李崇山则陷入沉思。
皇帝闭上眼睛，良久，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传旨。”
三人立刻跪听。
“命靖安王萧绝全权负责边境防务，可酌情发起反击，但以驱敌为主，不必深入追击。”皇帝一字一句，“京营三万兵马，三日后开拔北上。各州府筹措粮草军械，由户部统一调度。”
这是......要打，但不死战。
既展示武力，震慑苍狼国，又留有余地，不把对方逼到绝境。
“陛下圣明！”陈启明和李崇山齐声道。
张宏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叩首：“臣......遵旨。”
皇帝看向萧衡：“瑞王。”
“儿臣在。”
“粮草筹备之事，朕交给你。”皇帝淡淡道，“你是皇子，又管着户部，此事你来做最合适。务必保证前线供应，不得有误。”
萧衡瞳孔微缩。
这差事，看似重用，实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了他。粮草筹备千头万绪，稍有差错便是大罪。做好了是分内之事，做不好......
但他不能推辞。
“儿臣领旨。”萧衡叩首，声音平稳，“定不负父皇所托。”
“都退下吧。”
四人退出养心殿时，天色已微明。宫灯在晨风中摇曳，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启明和李崇山并肩而行，低声商议调兵细节。张宏摇头叹气，独自离去。
萧衡走在最后，脚步不疾不徐。快到宫门时，他忽然停步，回望养心殿方向。
父皇这一手......真是高明。
既用了他的提议——核实情报、谋定后动，又没全听他的——不采纳“一举击溃”之策，反而让他去管最棘手的粮草。
这是提醒他，也是警告他。
皇子可以议政，但决策权，永远在皇帝手中。
萧衡勾起唇角，笑意冰冷。
也好。粮草之事，虽繁琐，却也是个机会。军中钱粮，历来是肥差，运作得当，既能安插人手，也能......
他转身，大步走出宫门。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琉璃瓦上，金碧辉煌。这座皇宫，这座江山，他想要，就必须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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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不得。
三日后，京郊大营。
三万兵马列阵整齐，旌旗猎猎。萧绝一身银甲，立于点将台上，手中握着刚到的圣旨。
“......可酌情反击，以驱敌为主......”
他念完最后一句，台下将士齐声高呼：“谨遵圣命！保家卫国！”
声音震天，惊起飞鸟无数。
萧绝收起圣旨，心中却无多少喜悦。皇帝这旨意，看似放权，实则缚住了他的手。只能驱敌，不能全歼，那这一战的意义何在？
苍狼国今年退去，明年还会再来。边患不绝，永无宁日。
但他也明白皇帝的顾虑。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确实经不起大战损耗。能保住边境不失，已属不易。
“王爷，”副将周镇上前，“将士们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拔。”
萧绝点头：“传令，即刻出发。行军途中，加强警戒，尤其注意粮草安全。”
“是！”
大军开拔，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萧绝回头望向京城方向，目光深沉。
云芷此刻，该已收到消息了吧？
他想起离京前那夜，她为他整理行装，一遍遍检查铠甲是否牢固，药品是否齐全。最后抱着他说：“一定要回来。”
他答应了她。
所以这一战，他不仅要赢，还要活着回来。
“王爷，”亲卫递来水囊，“喝口水吧。”
萧绝接过，仰头饮尽。清水入喉，压下心头纷乱思绪。
无论如何，仗总要打。
那就打吧。
打到苍狼国不敢再来，打到边境百姓能安稳度日，打到......他能早日回京，见她。
大军渐行渐远，没入北方苍茫山色。
而此刻的靖安王府，云芷正站在院中，望着北方天空。
翠儿为她披上斗篷：“王妃，外头冷，进屋吧。”
“再等等。”云芷轻声道，“我看会儿星星。”
今夜星空璀璨，北斗高悬。传说北斗指路，能引游子归家。
萧绝，我等你。
等你带着捷报，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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