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正殿，沈若雁来得比预想的快。
她穿着一身湖蓝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金步摇在鬓边轻晃，步履从容得仿佛只是寻常请安。进殿后，她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春燕，神色不变，盈盈下拜。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声音温婉，姿态恭顺。
皇后却已没了往日的温和，冷冷道：“沈嫔，你可知本宫为何传你？”
“臣妾不知。”沈若雁抬头，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困惑，“可是宫库走水之事？臣妾昨夜听闻，心中亦是焦急，本想今日去凤仪宫请安时宽慰娘娘……”
“宽慰？”皇后打断她，将一罐助燃剂掷在地上，“用这个宽慰本宫么？”
陶罐滚到沈若雁脚边，盖子松开，刺鼻气味散出。沈若雁蹙眉后退半步，用帕子掩鼻。
“娘娘，这是何物？气味这般难闻……”
“这是从你宫女春燕房中搜出的助燃剂。”皇后盯着她，“昨夜宫库大火，就是此物所致。”
沈若雁脸色微变，看向春燕：“春燕，你……”
“娘娘别装了！”春燕忽然抬头，泪流满面，“是您指使奴婢的！您说只要宫库失火，皇后娘娘必受责难，您就有机会重获圣宠！助燃剂是您给的，小顺子也是您安插的眼线，今早灭口……也是您吩咐的！”
“你胡说什么！”沈若雁厉声喝止，转而对皇后道，“娘娘明鉴，这贱婢定是受人指使，诬陷臣妾！臣妾与她主仆一场，从未亏待，她为何要如此陷害？”
“为何？”云芷忽然开口，“自然是因为——你许她的荣华富贵没兑现，反而要灭她的口。”
沈若雁猛地看向云芷，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又化作委屈：“靖安王妃，我知你向来不喜我，但也不能如此污蔑……”
“污蔑？”云芷走到她面前，摊开手掌——掌心是那半块蝴蝶碎玉，“这个，沈嫔可认得？”
沈若雁瞳孔微缩。
“这是从小顺子怀中发现的。”云芷缓缓道，“玲珑斋的掌柜已带到，他说上月有人订了一对蝴蝶玉佩，要求雕工特别，纹路独特——订玉的人，是永和宫的宫女春燕。但付钱的……是沈嫔你的陪嫁丫鬟。”
沈若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一对玉佩，一半在小顺子手里，一半……”云芷看向春燕，“在你那里吧？”
春燕颤抖着从怀中取出另半块碎玉。两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正是一只完整的蝴蝶。
“沈嫔娘娘，您说这对玉佩是赏给奴婢和小顺子的信物。”春燕哽咽道，“说事成之后，凭此相认，您会给我们安排出路……可您却要杀我们灭口！”
“你……你血口喷人！”沈若雁声音发颤，“本宫何时给过你玉佩？定是你偷的！”
“偷？”皇后冷笑，“春燕一个宫女，月例银子不过二两，如何买得起玲珑斋的定制玉佩？沈嫔，你要狡辩，也该找个像样的理由。”
沈若雁脸色渐渐发白。
她环顾殿内——皇后端坐主位，面色冰寒；云芷立于侧，目光如炬；春燕跪地哭泣，证据确凿；周围宫女太监垂首肃立，无人敢抬眼。
这阵仗，是铁了心要治她的罪。
她忽然跪下，泪如雨下：“娘娘，臣妾冤枉……臣妾真的不知情啊！定是春燕这贱婢与外头勾结，栽赃陷害！臣妾入宫多年，对娘娘向来恭敬，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恭敬？”皇后气极反笑，“你勾结云瑶余党，构陷郑御女；指使萧玉儿刺杀靖安王妃；如今又纵火烧宫库，嫁祸本宫——这也叫恭敬？”
“那些……那些都是诬陷！”沈若雁哭道，“臣妾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够了。”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威严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皇帝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如水。李德全垂首跟在身后，手中捧着几本奏折。
“陛下……”皇后起身行礼。
皇帝摆摆手，走进殿内。他看了眼跪地的沈若雁，又看了眼地上的证据，最后目光落在云芷身上。
“靖安王妃，你说说，怎么回事。”
云芷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从宫库失火发现助燃剂，到追查至小顺子，再到春燕招供、玉佩为证。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皇帝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情绪。
说完后，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沈若雁，你还有何话说？”
沈若雁抬起头，泪眼朦胧：“陛下，臣妾冤枉……臣妾真的冤枉啊！定是有人嫉妒臣妾得陛下宠爱，故意设局陷害……”
“嫉妒？”皇帝忽然笑了，笑声却冷得像冰，“你入宫三年，朕宠过你几回？你自己心里没数么？”
沈若雁噎住。
“朕念你是沈家嫡女，给你嫔位，许你富贵。可你呢？”皇帝一步步走近，俯视着她，“你结党营私，构陷妃嫔，谋害皇嗣，如今还敢纵火烧宫库——沈若雁，你的胆子，是不是太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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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妾没有……”
“没有？”皇帝从李德全手中取过一本奏折，扔在她面前，“这是刑部刚送来的——你父亲沈尚书，上月私下接触北漠商人，购买禁药。买的什么？‘失声散’、‘麻痹藤’、‘碎喉花’……这些，不都是你用在诗会上毒害月柔的毒药么？”
沈若雁浑身一颤。
“还有这个。”皇帝又扔下一本，“你兄长沈明，在吏部贪赃枉法，买卖官职，证据确凿。朕已下令革职查办。”
“陛下……”沈若雁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皇帝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沈若雁，你父亲兄长之事，朕本不想牵连于你。可你……太让朕失望了。”
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传朕旨意：沈嫔沈若雁，心肠歹毒，屡教不改，扰乱后宫，罪不可赦。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更衣，迁居北苑静思阁，无诏不得出。”
沈若雁猛地抬头：“陛下！陛下开恩啊！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
“拖下去。”皇帝闭目，不愿再看。
两名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若雁。她挣扎着，金步摇掉落在地，发髻散乱，哪还有半分往日风采。
“陛下！皇后娘娘！臣妾冤枉——云芷！是你！是你陷害我！”
嘶喊声渐远。
殿内重归寂静。
皇帝揉了揉眉心，对皇后道：“宫库损失，你拟个折子上来。该补的补，该修的修。至于那些失职宫人……按宫规处置吧。”
“臣妾遵旨。”皇后低声应道。
皇帝又看向云芷：“此次多亏你细心查证。朕会记你一功。”
“臣妾不敢居功，只是尽本分。”云芷垂首。
皇帝点点头，起身欲走，忽然又停步。
“北苑静思阁……”他顿了顿，“多派些人守着。沈若雁……不是省油的灯。”
“臣妾明白。”
皇帝离去后，殿内气氛才稍稍松缓。
皇后看着满地狼藉，轻叹一声：“本以为沈家势大，陛下会从轻发落。没想到……”
“沈尚书父子之事，恐怕早已触怒陛下。”云芷轻声道，“沈若雁这次，是撞在刀口上了。”
“也是她咎由自取。”皇后摇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春燕如何处置？”
云芷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
“她虽是从犯，但肯招供指证，也算将功折罪。娘娘不妨留她一命，贬去浣衣局，以观后效。”
“就依你。”
处置完毕，云芷告退出宫。
走出凤仪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宫墙染成血色，几只寒鸦掠过天空，叫声凄厉。
翠儿跟在身后，低声道：“王妃，沈嫔……沈更衣就这样倒了？”
“倒？”云芷望着北苑方向，目光深远，“怕是不会这么简单。”
沈若雁被拖走时，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她看得清楚。那不是认命的眼神，而是……不甘。
就像受伤的毒蛇，暂时缩回洞中，但獠牙还在，毒性未减。
“回府吧。”云芷拢了拢披风，“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主仆二人沿着宫道渐行渐远。
身后，北苑静思阁的方向，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接着是女人压抑的、凄厉的笑声。
像夜枭啼哭，在暮色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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