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边境荒原。
云瑶裹着破旧羊皮袄,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戈壁中跋涉。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她却不觉得冷——心中那团恨火,烧得她浑身滚烫。
三个月前,她从雷豹山寨逃出。
那日她本要随雷豹去见萧景,岂料刚到青州地界,便传来叛军溃败、萧景被擒的消息。
雷豹见大势已去,竟想将她献给朝廷将功赎罪。她趁夜毒杀看守,偷了匹马,仓皇逃入深山。
这三个月的逃亡,如噩梦一般。
她躲过官兵搜捕,避过山贼流寇,饿过肚子,受过冻伤,好几次险些丧命。但她撑下来了,因为她不能死——她还没报仇。
云芷,萧绝,所有害她至此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前方出现微弱火光。
是个小村落,约十几户人家。云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已两日未进水米,再这样下去,不等报仇,自己先要饿死。
她悄悄摸进村子,寻到最边上那户。窗缝透出灯光,屋里传来老汉的咳嗽声。她撬开简陋的木门,闪身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土炕上躺着一个老汉,正在咳喘。灶台边坐着个老妇,在缝补衣物。见有人闯入,老妇吓得手中的针掉在地上。
“你……你是谁?”
云瑶亮出匕首:“别出声,拿些吃的喝的,我马上走。”
老妇颤抖着从陶罐里取出两块饼,又舀了瓢水。云瑶抓过饼,狼吞虎咽,又灌下半瓢水。胃里有了东西,她才觉出些活气。
正要离开,炕上的老汉忽然剧烈咳嗽,脸色发紫。老妇急扑过去:“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了!”
云瑶本不想管,但瞥见老汉症状,心中一动——这是喘症急性发作,若不救治,恐有性命之危。
她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个小包。里面是她自制的急救药,本是为自己准备的。犹豫片刻,她取出一粒,塞进老汉口中。
“给他喝水。”
老妇忙喂水。不多时,老汉喘息渐平,脸色好转。
老妇扑通跪倒:“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云瑶收起匕首,转身欲走,却听老妇道:“姑娘……你是不是在逃难?这兵荒马乱的,一个人太危险。若无处可去,可在我们这儿暂避几日。”
她回头,看着老妇诚恳的脸,心中某处忽然软了一下。这三个月,她见多了人心险恶,这般善意,久违了。
“不必。”她硬起心肠,“我明日就走。”
当夜,她在柴房歇下。
老妇送来被褥,又端来热汤:“姑娘,趁热喝。你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云瑶接过汤,热气熏着眼,她忽然有些恍惚。若一切未曾发生,她还是云家二小姐,或许也会像寻常女子一样,嫁人生子,安稳度日。
可惜,回不去了。
深夜,村外传来马蹄声。
云瑶惊醒,从柴房缝隙望去,只见十余骑举着火把,正在挨家挨户搜查。为首者黑衣劲装,腰佩长刀,正是墨影手下的暗卫。
“不好!”她急欲逃走,但村子四面开阔,无处可藏。
敲门声已至这户。
老妇开门,暗卫询问:“可见过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容貌美艳,可能扮作村妇?”
“没……没有。”老妇声音发颤。
暗卫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推开她,径直走向柴房。云瑶握紧匕首,准备拼死一搏。
柴房门被踢开。
火把光亮中,云瑶与暗卫头领四目相对。那头领她认得,叫墨雨,是墨影的副手。
“云瑶,”墨雨冷声道,“束手就擒吧,你逃不掉了。”
云瑶冷笑,突然扬手撒出一把药粉。墨雨急退,药粉沾衣即燃,瞬间烧起火苗。趁乱,云瑶冲出柴房,翻墙而逃。
但村外已被围住。
十余名暗卫堵住去路,弓弩齐指。云瑶背靠土墙,匕首横在身前,眼中尽是疯狂:“来啊!杀了我!否则我必杀你们!”
墨雨扑灭身上火焰,沉声道:“王妃有令,生擒。上!”
暗卫一拥而上。
云瑶武艺平平,全仗毒药暗器支撑。但暗卫早有防备,见她扬手便退,交替进攻,不过片刻,便将她逼入死角。
一柄刀架在她颈上。
“你输了。”墨雨道。
云瑶咬牙,突然将匕首刺向自己心口!但墨雨更快,一掌击落匕首,反剪她双手,用牛筋绳捆了个结实。
“想死?没那么容易。”墨雨将她推上马背,“王妃要见你。”
半月后,京城天牢。
云芷站在牢门外,看着里面那个面容憔悴的女子,几乎认不出这是她妹妹。云瑶穿着囚衣,头发凌乱,脸上有新添的伤疤,但眼神依旧怨毒如初。
狱卒打开牢门,云芷走入。
“云瑶。”
云瑶抬眼,见是她,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牙齿:“哟,这不是靖安王妃吗?怎么,来看我笑话?”
“我来问你,为何执意与我为敌?”云芷声音平静,“从小到大,我从未亏待过你。父亲偏爱你,姨娘护着你,你要什么有什么。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让你恨我至此?”
云瑶笑声骤止,死死盯着她:“从未亏待?云芷,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她挣扎起身,镣铐哗啦作响:“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我好!相貌、才学、医术,连父亲都更看重你!那些夫人小姐提起云家,只说‘云芷姑娘如何如何’,谁记得我云瑶?”
“就为这个?”
“不止!”云瑶嘶声道,“我爱慕靖安王,从见他第一面就喜欢!可你呢?你明明对他无意,却偏要嫁他!你若真不爱他,为何不拒绝?为何要抢走我唯一想要的人!”
云芷怔住。她从未想过,云瑶对萧绝竟有这般心思。
“我嫁他,是为救云家。”她缓缓道,“那时父亲涉案,全家危在旦夕。唯有靖安王能救。且这婚事……是他求来的,并非我抢。”
“借口!”云瑶厉吼,“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你有了医术,有了名声,有了父亲宠爱还不够,连我看上的人也要抢!云芷,我恨你!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她眼中血泪迸流:“所以我勾结萧景,所以我越狱投敌,所以我用毒计害萧绝!我要让你也尝尝,痛失所爱是什么滋味!可惜……可惜功亏一篑!”
云芷看着她癫狂的模样,心中涌起悲凉。这个妹妹,已被嫉妒和仇恨吞噬,再也回不来了。
“云瑶,”她轻声道,“你可曾想过,若你真害死萧绝,害死我,你能得到什么?云家会覆灭,父亲会伤心,你自己……也难逃一死。”
“我不管!”云瑶狂笑,“只要能让你痛苦,我死也甘心!”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云芷转身,走出牢门。身后传来云瑶疯狂的咒骂:“云芷!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狱卒关上牢门,将咒骂隔绝。
青黛等在牢外,见云芷神色黯然,低声道:“王妃,何必为她伤心?她自作孽,不可活。”
云芷摇头:“她毕竟是我妹妹。父亲若知她如此,该多伤心。”
“那……如何处置?”
云芷沉默良久,方道:“她虽罪大恶极,但终究……是云家血脉。我会向陛下求情,饶她一命,终身囚禁。”
“王妃仁慈。”青黛叹息,“可她未必领情。”
“我不需她领情。”云芷望向牢狱深处,声音轻如叹息,“只求……问心无愧。”
秋风吹过天牢高墙,卷起枯叶,萧索凄凉。
而此刻边境驿站,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