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的早朝,气氛格外凝重。
金銮殿上,皇帝端坐龙椅,面色沉肃。
阶下文武分列,萧绝立在武将首位,瑞王站在文臣前列,两人皆垂目静立,看不出情绪。
昨日皇帝忽然下旨,今日朝会要议靖安王之事。消息一夜传开,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观望。
“众卿想必已知,”皇帝缓缓开口,“前些时日有御史弹劾靖安王,言其在军中任人唯亲,独断专行。朕本不愿轻信,奈何奏折接连不断。今日,便当着众卿的面,将此事议个明白。”
他目光扫过殿中:“刘御史,你既为首倡者,便将奏折所言,细细道来。”
刘御史出列,年约五旬,须发已见花白。
他手持玉笏,声音洪亮:“陛下,臣弹劾靖安王三罪:
其一,军中将领升迁,多由其一人决断,兵部形同虚设;
其二,整顿吏治期间,排除异己,凡不听命者皆遭贬黜;
其三,边境商贸本由瑞王负责,靖安王却屡屡插手,越权行事。”
每说一条,殿中便有低语声起。
萧绝面不改色,待刘御史说完,方出列道:“陛下,臣有辩。”
“讲。”
“其一,军中将领升迁,臣皆按军功、才能考核,名册俱在兵部备案,何来独断?
其二,整顿吏治乃陛下亲命,臣依律行事,贪腐者惩,清廉者奖,何来排除异己?
其三,边境商贸涉及边防安全,臣过问军务相关事宜,乃职责所在,何来越权?”
他声音平稳,字字清晰。刘御史欲再辩,皇帝却抬手制止。
“朕这里有一物,众卿且看。”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封信,“此信乃前日截获,内容涉及粮草调度,落款虽无,字迹却与沈贵人相似。信中有言‘宫中事,依计而行’,朕甚为疑惑——后宫妃嫔,如何干涉朝政?”
殿中哗然。
沈若雁与粮草调度?这罪名若坐实,便是勾结外臣,干涉军政,其罪当诛。
皇帝看向云芷:“靖安王妃,此信是你呈上。你可有话说?”
云芷出列,行礼道:“陛下,此信确是臣妇截获。但字迹真伪,臣妇不敢妄断。幸得二殿下愿协助核查,或有结论。”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萧宸。
萧宸今日穿了一身素色朝服,站在皇子列中并不起眼。被点到名,他从容出列,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陛下,儿臣奉命核查信件,确有发现。”
他打开锦盒,取出一叠纸,“这是沈贵人从前的奏请折子抄本,这是儿臣临摹的字迹,这是那封信。”
他将三份纸并排铺在殿前太监展开的案几上,动作不疾不徐。
“乍看之下,三份字迹极为相似。但若细究,却有七处不同。”
萧宸指向第一处,“‘粮’字最后一捺,沈贵人习惯回勾,此信无勾;‘备’字折角,沈贵人运笔顿挫,墨迹稍重,此信平滑......”
他一一指出,每指一处,便用朱笔圈出。殿中大臣伸颈观看,渐渐看出门道。
“这些差别极其细微,非精研书法者不能辨。”萧宸直起身,“故此,儿臣断定,此信并非沈贵人亲笔,而是他人模仿。”
刘御史脸色微变:“即便如此,也可能是沈贵人为掩人耳目,故意变换笔迹!”
萧宸看他一眼,从锦盒中又取出一物——那个小瓷瓶。
“陛下请看,此瓶是儿臣前日所用药瓶,内装太医院所开风寒药。”
他将瓶口凑近信纸左下角,“而此信此处有水渍,散发药味,与瓶中残药气味相同。这说明,写信之人当时正在服药。”
他顿了顿,看向刘御史:“敢问刘御史,沈贵人近日可有染病?”
皇帝看向内侍总管。李德全低声道:“回陛下,沈贵人近来身子康健,并未传召太医。”
“那便奇怪了。”
萧宸声音清晰,“一个未病之人,为何写信的纸上会有药味?且这药味,与太医院近日开出的风寒药方一致——而据儿臣所知,宫中近日染风寒者,只有两人:一是浣衣局的张嬷嬷,二是......”
他停住,目光扫过殿中几位官员。
“二是,刘御史府上的三公子,三日前曾请太医诊脉,开的正是此方。”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刘御史脸色煞白,扑通跪倒:“陛下!臣、臣冤枉!臣子确实染病,但、但这信与臣无关啊!”
“无关?”
萧宸从锦盒中取出最后一张纸,“这是儿臣托人从太医院取的脉案抄本。
刘御史三公子脉案上记载,所用药材与瓶中残药完全一致。
而更巧的是,公子发病那日,刘御史曾告假一日,说是亲自照料。
那么敢问,那张沾了药渍的信纸,是如何从贵府到了宫中,又‘恰好’被截获的?”
刘御史浑身发抖,汗如雨下。
殿中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有人模仿沈若雁笔迹写信,故意让云芷截获,再通过刘御史之子染病之事留下破绽,目的就是要引萧宸查出真相,洗清沈若雁嫌疑的同时,反将弹劾萧绝的官员一军。
而设局之人,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远,令人胆寒。
皇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刘御史,良久,缓缓道:“刘文正,你还有何话说?”
“臣......臣......”刘御史瘫软在地,语无伦次。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刘文正诬陷亲王,勾结后宫,罪不可赦。革去御史之职,押入天牢候审。其余附议弹劾者,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侍卫上前,将瘫软的刘御史拖了出去。
皇帝看向萧绝,语气缓和了些:“靖安王忠心为国,朕心中有数。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萧绝躬身:“陛下明察,臣感激不尽。”
“至于沈贵人......”皇帝沉吟片刻,“虽信系伪造,但涉及宫闱,不可不察。即日起,沈贵人禁足寝宫,非诏不得出。”
这个处罚不轻不重,既给了交代,又留了余地。
退朝时,百官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今日这场对质,看似萧绝大获全胜,实则暗流汹涌——皇帝那句“朕心中有数”,究竟是信,还是疑?
萧宸走在最后,正要出殿,忽然被人叫住。
“二殿下留步。”
他回头,见瑞王缓步走来,笑容温和如常:“今日殿下明察秋毫,令人佩服。只是本王有一事不解——殿下既已远离朝政,为何此次要插手?”
萧宸淡淡一笑:“王叔说笑了。儿臣并非插手朝政,只是应靖安王妃之请,鉴别字迹罢了。此乃文墨之事,正是儿臣所长。”
“原来如此。”瑞王点头,“殿下专心文墨,倒是清闲。不像本王,整日为朝事奔波,劳心劳力。”
“王叔为国操劳,儿臣敬佩。”萧宸拱手,“若无事,儿臣先行告退。”
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在殿外天光中渐行渐远。
瑞王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
而此刻沈若雁寝宫中,她已接到禁足的旨意。
秋月焦急道:“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沈若雁却笑了,对着镜中自己,慢条斯理地描眉。
“急什么?”她放下眉笔,“禁足而已,又不是废黜。陛下既然只是禁足,说明心中还有本宫。况且......”
她转头看向窗外,眼中闪过冷光:“这场戏,还没唱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