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府书房里,药香与墨香混杂。
云相半靠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短短数月仿佛老了十岁。他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久久未翻一页。
云芷坐在榻边矮凳上,将新配的药包放在案几上。
“父亲按时服药,咳疾会好些。”她声音轻柔,“宫里太医开的方子,女儿调整了几味药,更对症些。”
云相缓缓抬眼,目光浑浊:“文渊的事......定了?”
“定了。”云芷垂下眼帘,“终身监禁,不得释放。”
书房里静了片刻,只听见炭盆中火星噼啪轻响。
“也好......也好。”云相喃喃,“总比丢了性命强。云家如今,再经不起丧事了。”
他闭上眼,眼角皱纹深深浅浅,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云芷看着父亲,心中酸楚。这个曾经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老人,如今被晚辈的罪孽压弯了脊梁。
“父亲不必太过忧心。”
她轻声劝慰,“陛下开恩,已是看在您多年忠勤的份上。云家还有兄长在江南为官,还有女儿在京城,不会倒的。”
云相摇头:“为父忧心的不是云家倒不倒,是这世道......人心不古,欲望熏心。文渊那孩子,从小聪明,怎就走上这条绝路?”
这个问题,云芷也无法回答。
她陪父亲说了会儿话,等老人服药睡下,才悄然退出书房。管家在廊下等候,欲言又止。
“还有事?”云芷问。
管家压低声音:“前几日,有人往府里递了封信,说是给二小姐的。老奴不敢擅专,一直收着。”
云瑶?云芷眉头微蹙:“信呢?”
管家从怀中取出一个普通信封,没有署名,没有火漆。云芷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笺,写着一行小字:“静心庵西墙第三块砖,内有故人问候。”
字迹陌生,纸张普通,墨是最便宜的松烟墨。
“什么时候送来的?”云芷问。
“约莫七八日前,一个乞丐模样的孩子扔在门房就跑。”管家道,“老奴查过,那孩子说是有人给钱让他送的,不知是谁。”
云芷将信纸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桂花头油味——这是宫中低等宫女常用的头油。
宫中有人联系云瑶?
她心中警铃大作。云瑶虽被囚禁,可若有人在外接应,难保不会再生事端。静心庵的看守虽严,但百密终有一疏。
“此事不要声张。”云芷将信收起,“我自有打算。”
离开云府时,天色已近黄昏。马车驶过街道,云芷闭目思索。沈若雁刚被禁足,宫中就有人联系云瑶,这两者是否有关联?
她掀开车帘,对车夫道:“改道,去静心庵。”
西山脚下,静心庵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寂静。庵门紧闭,只有檐角风铃在秋风中发出零丁声响。
云芷没有进庵,只让马车停在远处树林边。她下车走到庵墙外,找到西墙第三块砖。砖块看起来与其他无异,她伸手轻推,砖块竟是松动的。
取下砖块,墙洞里空无一物。
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
云芷心中一沉。是谁取走的?云瑶自己,还是庵中其他人?取走的是什么?传递的又是什么消息?
她将砖块放回原处,不动声色地回到马车上。
“回府。”她对车夫道,“让青黛立刻来见我。”
夜深时分,靖安王府书房灯火通明。
青黛听完云芷的叙述,面色凝重:“王妃怀疑是沈贵人在联络二小姐?”
“除了她,我想不出还有谁。”云芷手指轻叩案几,“沈若雁虽被禁足,但她在宫中经营多年,定有眼线。联络云瑶,要么是想利用她对我的仇恨,要么......是有更大的图谋。”
“可二小姐被严密看守,如何能传递消息?”
“这就是问题所在。”云芷起身,在书房中踱步,“静心庵的看守,都是墨影亲自挑选的人,按理说不会出纰漏。除非......”
除非看守中,有内奸。
这个念头让云芷后背发凉。如果沈若雁的手已经伸到静心庵,那她的势力远比想象的更深。
“明日你亲自去一趟静心庵。”云芷停下脚步,“以探望为名,查查庵中近来可有异常。尤其注意那些尼姑,有没有人最近行为反常,或者与外界有接触。”
“是。”
青黛退下后,云芷独自站在窗前。秋夜寒凉,月如钩,悬在墨蓝天幕上。她想起云瑶在天牢里那双怨毒的眼睛,想起沈若雁在宫宴上温婉的笑容。
这两个女人,一个恨她入骨,一个视她为敌。如今她们若联手......
云芷握紧窗棂,指节泛白。她不怕明刀明枪,怕的是暗箭难防。沈若雁这步棋走得隐秘,若非那封信偶然被管家截下,她至今还蒙在鼓里。
必须尽快查清沈若雁的意图。
而此刻的沈若雁寝宫,虽然禁足,却并不冷清。
夜半时分,两个穿着斗篷的身影悄悄从侧门溜进。斗篷掀开,露出两张憔悴却精心修饰过的脸——正是失宠多年的周美人和李才人。
沈若雁坐在主位,一身素衣,未施脂粉,却自有风情。她示意二人坐下,秋月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守在门外。
“深夜请二位姐姐来,实属无奈。”沈若雁轻叹,“妹妹如今禁足,有些事,只能拜托姐姐们了。”
周美人年近四十,眼角细纹密布,闻言勉强笑道:“贵人客气了。只是我等如今在宫中......人微言轻,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帮得上。”沈若雁眼中闪过精光,“姐姐们虽失了圣宠,可宫中人脉还在。尤其是周姐姐,你宫里那个掌事太监,不是与御膳房总管是旧识吗?”
周美人脸色微变:“贵人怎知......”
“妹妹既然请姐姐来,自然有所了解。”沈若雁微笑,“李姐姐也是,你娘家虽然式微,可你兄长在工部当差,对宫中建筑布局,应该了如指掌吧?”
李才人抿唇不语。
沈若雁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两个锦囊,分别推到二人面前。
“这里面的东西,足够二位姐姐安度晚年,还能帮扶娘家。”她声音轻柔如蛊惑,“妹妹所求不多,只是希望姐姐们,在适当的时候,行个方便。”
周美人颤抖着手打开锦囊,里面是几张银票,面额之大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李才人也看了自己的锦囊,除银票外,还有一张地契——京城外一处庄园。
“贵人这是......”周美人声音发颤。
“陛下即将南巡。”沈若雁压低声音,“妹妹需要一些人手,一些消息,还有一些......小小的意外。”
烛火跳动,映着她半明半暗的脸。周美人和李才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以及恐惧之下,那一点点被利益点燃的野心。
她们失宠多年,受尽冷眼。如今这笔钱财,这份许诺,像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手,诱惑着她们抓住。
“贵人要我们做什么?”李才人哑声问。
沈若雁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美得惊心,也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