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美人和李才人的哭求,在子夜时分戛然而止。
不是守卫心软允了,是墨影去了。
他站在囚帐外,听两人声嘶力竭地喊了半晌,才掀帘进去。帐内烛火昏暗,两人蜷在角落,鬓发散乱,妆容糊了满脸,早已没了往日娇媚模样。
见墨影进来,周美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来想抓他衣袍。墨影侧身避开,她扑了个空,跌在地上,又慌忙爬起。
“墨统领!墨统领救我!”她哭道,“我有重要线索!沈若雁她、她不止要行刺陛下!她还有更大的阴谋!”
李才人也跟着磕头:“对!她说过,事成之后要扶植一位亲王上位!她说那位亲王答应她,登基后便立她为后!”
墨影眼神一凛:“哪位亲王?”
两人对视一眼,却都摇头。
“她没说名字。”周美人急道,“只说……只说那位亲王在朝中势力颇深,手握兵权,且对陛下早有不满。只要陛下驾崩,他就能顺理成章继位……”
“还有呢?”
“还有……”李才人想了想,“她提过,那位亲王与北漠有往来!好像、好像还在边境做什么买卖,赚了很多钱!”
墨影沉默片刻,问:“这些话,你们为何不早说?”
两人脸色一白。
周美人嗫嚅道:“我们……我们怕牵连太深,想着只要供出沈若雁就够了……哪知道她会自尽,还扯出北漠……”
“愚蠢。”墨影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
“墨统领!”周美人尖叫,“我们说出来了!能不能、能不能将功折罪?”
墨影在帐口停下,没回头:“我会如实禀报陛下。至于能否折罪,陛下圣裁。”
出帐时,秋雨已转小,淅淅沥沥,如泣如诉。
墨影没回自己营帐,而是去了临时设置的验尸处。
沈若雁的尸身停在一顶小帐中,白布覆盖,只露出发顶。两名仵作正在做初步查验,见墨影进来,忙行礼。
“如何?”墨影问。
年长的仵作答道:“确是中毒身亡。毒物应为鸩毒,服下后半盏茶时间发作,顷刻毙命。死亡时间约在戌时三刻,与守卫所言吻合。”
墨影点头,走到尸身旁,掀开白布。沈若雁的脸色青紫已褪去些,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苍白。嘴唇微张,眼角有干涸的血痕,死状不算安详。
他仔细查看她的双手。右手掌心确如他所见,皮肉翻卷,嵌着朱砂印泥。左手则相对完好,只指甲缝里有些微黑色粉末。
“这是什么?”他指着粉末问。
仵作凑近细看,又刮下一点嗅了嗅:“像是……墨灰?不对,墨灰没这个气味……倒像是某种特制的墨,加了特殊香料。”
墨影眼神一动。他取出那封遗书,对照灯光细看。
纸是寻常宣纸,墨色均匀,字迹工整。但若凑近了闻,能闻到极淡的异香——与沈若雁指甲缝里的粉末气味一致。
“这墨,可能验出成分?”他问。
仵作为难:“需回京找专门的匠人。不过……属下曾见过类似墨,是北漠贡品,名‘雪松墨’,以雪松脂调制,书写后有淡淡松香,且不易褪色。”
北漠。
又是北漠。
墨影收起遗书,沉声道:“尸身暂不入殓,好生看守。待回京后,请太医院协同查验。”
“是。”
走出验尸帐,天已蒙蒙亮。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营地在晨雾中渐渐苏醒。禁军开始晨练,伙夫生火造饭,一切井然有序,仿佛昨夜的血腥与死亡只是一场噩梦。
墨影走向中军大帐,途中遇见云芷。她正在查看伤员情况,一身素衣,发髻简单绾起,不施粉黛,却自有清冷气度。
“墨统领。”云芷颔首致意,“沈嫔的案子,有进展了么?”
墨影停下脚步,略一沉吟,道:“有些疑点。王妃可知‘雪松墨’?”
云芷眸光微闪:“北漠特产,价比黄金。三年前北漠使团进贡,陛下赏了些给重臣。我记得……柳相得过两块,瑞王也得过。”
瑞王。
墨影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王妃提点。”
他继续前行,云芷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中军大帐内,皇帝已起身,正与禁军统领商议今日行程。见墨影求见,屏退左右。
墨影将周、李二人的供词,以及验尸发现一一禀报。当听到“雪松墨”三字时,皇帝执笔的手顿了顿,墨汁滴在奏章上,晕开一团污迹。
“瑞王……”皇帝喃喃,随即摇头,“不可能。瑞王与北漠素有龃龉,当年北境之战,他主战最力,斩获北漠将领首级十余颗。北漠恨他入骨,怎会与他勾结?”
“但雪松墨确实是线索。”墨影谨慎道,“臣请彻查三年来雪松墨的赏赐、流通记录,看沈若雁是否有可能接触到此墨。”
皇帝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准。但需秘密进行,不可打草惊蛇。”
“是。”
“至于周氏、李氏……”皇帝眼中寒光一闪,“附逆谋反,罪无可恕。传朕旨意,削去位份,打入冷宫,终身囚禁。其族中男子流放三千里,女子没入官奴。”
旨意传下时,周美人和李才人正在吃早饭。听见宣旨太监冰冷的声音,两人手中的碗齐齐跌落,粥菜洒了一地。
“不……不……”周美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李才人则直接晕了过去。
太监面无表情,挥手让宫女上前,剥去她们身上的绫罗绸缎,换上粗布囚衣。钗环首饰尽数卸下,青丝披散,不过片刻,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就成了蓬头垢面的囚犯。
押送出营时,许多妃嫔、宫女都在远处看着,窃窃私语,有幸灾乐祸,有兔死狐悲。
云芷也在看。她站在自己帐前,目送那两人被押上囚车,车轮碾过泥泞,渐行渐远。
青黛在她身后轻声道:“恶有恶报。”
云芷没说话。
真的是恶有恶报么?
周美人、李才人固然可恨,可她们也不过是棋子,被人利用完便丢弃的棋子。真正的执棋者,此刻还藏在暗处,或许正冷眼旁观这一切。
她转身回帐,从药箱里取出那本册子,翻到记录瑞王的那几页。
瑞王萧桓,皇帝第三子,生母早逝,由贤妃抚养长大。十五岁封王,十七岁赴北境参军,屡立战功,二十岁回京掌管兵部。为人沉稳干练,在朝中声望颇高,与萧绝并称“皇室双璧”。
这样一个人,会与北漠勾结么?
云芷指尖轻叩纸面,陷入沉思。
帐外传来号角声,队伍即将启程。她收起册子,整理行装。掀帘出帐时,晨光正好,驱散了连日阴雨。
车队缓缓行进,向着南巡下一站。
墨影骑马护在御辇旁,目光扫过两侧山林,警惕未减。经过落鹰涧一役,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谁也不知道,下一场刺杀会在何时何地到来。
而沈若雁的尸身,被装入简陋棺木,安置在一辆马车上。那封遗书则被皇帝收在怀中,纸上的“北漠”二字,如一根刺,扎在心头。
更深的谜团,正在晨雾中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