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城的芷兰堂分号，选在城南最繁华的街市开张。

    铺面三间，飞檐翘角，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上书“芷兰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云芷亲笔所题。铺子左邻绸缎庄，右靠酒楼，门前车马如流，市声鼎沸。

    开张这日，恰是重阳。

    秋阳高照，万里无云。一大早，掌柜赵全就带着伙计们忙开了——卸门板，扫台阶，摆药材，挂幌子。

    炮制好的药材装在紫檀木匣里，分门别类，整齐陈列。堂中设了诊台，请了两位坐堂大夫，都是江南有名气的郎中。

    辰时三刻，吉时到。

    鞭炮噼啪炸响，红纸屑漫天飞舞。围观的百姓挤满了半条街，都想看看这京城来的药堂，有何特别。

    云芷没有亲自露面，只在对面茶楼的雅间里，隔着竹帘观望。青黛陪在一旁，低声道：“王妃，赵掌柜说，今早来了好几拨人打听东家背景，都被他搪塞过去了。”

    “嗯。”云芷点头，“交待下去，对外只说东家是京城富商，莫提我的名字。”

    “是。”

    正说着，街那头忽然传来鸣锣开道声。一队官差簇拥着一顶青呢小轿，缓缓行来。轿子在芷兰堂门前停下，帘子掀开，下来一位官员——正是临江知府周文远。

    赵掌柜忙迎上去：“周大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周知府拱手笑道：“赵掌柜客气。本官奉瑞王殿下之命，特来恭贺芷兰堂开张之喜。殿下说，江南百姓能得京城良药，是件好事，嘱咐本官多多照应。”

    说着，挥手让随从抬上一块匾额，红绸覆盖。

    赵掌柜揭开红绸，露出匾上四个鎏金大字：“济世安民”。落款是“萧桓”——瑞王的亲笔。

    围观众人一片哗然。

    瑞王亲题匾额，这是多大的面子！

    赵掌柜连声道谢，命人将匾额悬挂在堂中最显眼处。周知府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这才上轿离去。

    茶楼雅间里，青黛皱眉：“王妃，瑞王这是……”

    “示好。”云芷淡淡道，“也是敲打。”

    示好，是告诉云芷，他知道这芷兰堂的背后是她；敲打，是提醒她，江南是他的地盘，一举一动，他都看着。

    云芷端起茶盏，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若有所思。

    芷兰堂的开张，比她预想的顺利。有瑞王这块匾额镇着，地方官府、地头蛇都不敢来找麻烦。可这顺利底下，藏着多少算计？

    “青黛。”她忽然道，“告诉赵掌柜，从今日起，每日接诊的病人，都要详细记录——姓名、住址、病症、用药。尤其是那些反复来看同一种病的。”

    青黛一怔：“王妃是想……”

    “病案是最好的情报。”

    云芷放下茶盏，“一个人生了什么病，用什么药，花了多少钱，能看出他的家境、职业、甚至人际关系。十个百个看不出什么，成千上万份病案汇聚起来，就是一幅江南民生图。”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让坐堂大夫留意，哪些病症是江南特有的，哪些药材是此地紧缺的。这些信息，对王爷整顿军务、筹备边事，或许有用。”

    青黛恍然，领命而去。

    云芷继续坐在窗前，看着对面芷兰堂的热闹。

    开业优惠，前三天诊金全免，药价八折。

    百姓们蜂拥而入，有看病的，有抓药的，有纯粹看热闹的。两位大夫忙得不可开交，伙计们跑前跑后，额上都见了汗。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芷兰堂不仅是药堂，更是情报站点。通过药材采购、病案记录、与当地药农商贾往来，可以织就一张覆盖江南的情报网。这张网，将与京城、边境的情报网连成一片，最终实现“九州全覆盖”。

    这是云芷筹谋多年的大事。

    日头渐高，街市愈发喧闹。

    云芷起身，准备离开。下楼时，在楼梯转角遇见一人——是个年轻书生，青衫布履，怀里抱着几本书，正与同伴争论什么。

    “闲云居士这篇《治水论》，当真精辟！依我看，比那些朝中大员的奏疏强多了！”

    “是啊，可惜居士隐姓埋名，不知是何方高人……”

    云芷脚步微顿。

    萧宸的文章，果然流传开了。这是好事，也是隐患。

    她走出茶楼，马车已候在门外。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街那头传来惊呼：“抓贼啊！有人偷钱袋！”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瘦小身影从人群中窜出，慌不择路，直冲马车而来。车夫正要呵斥，那贼人已冲到近前——

    然后，他看见了云芷。

    四目相对的瞬间，贼人脸色骤变，像见了鬼似的，转身就往回跑。可已经晚了，几个壮汉追上来，将他按倒在地。

    “小兔崽子！敢偷老子的钱袋！”失主是个胖商人，气喘吁吁地夺回钱袋，踹了贼人几脚。

    贼人蜷缩在地，不敢反抗，只偷偷抬眼，又看了云芷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怨恨，而是某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情绪。

    云芷心中一动。

    她对车夫低声道：“去问问，那贼人叫什么，家住何处。”

    车夫应声而去。不多时回来禀报：“王妃，问清楚了。叫狗子，十五岁，家住城西棚户区。是个孤儿，靠偷摸过活。”

    “给他些银钱，放了吧。”云芷道，“再告诉他，若想正经谋生，可去芷兰堂做学徒。”

    车夫一愣，还是照办了。

    青黛不解：“王妃为何帮一个小贼？”

    云芷看着那贼人被松开后，跪地磕了几个头，然后飞快跑远的身影，轻声道：“他的眼神……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很多年前，在京城街头，我也遇见过这样一个孩子。”云芷的声音有些飘忽，“后来那孩子被人收养，进了宫，成了某个主子的心腹。”

    青黛恍然：“王妃是怀疑……”

    “只是猜测。”云芷收回目光，“但多留一条线，总没错。”

    马车驶离街市，朝着行宫方向。

    云芷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个贼人的脸——瘦削，黝黑，眼神却异常明亮。

    那样的眼神，不该是一个普通小贼该有的。

    她得让赵掌柜留意这个人。

    若真是有心人派来试探的，那这芷兰堂，恐怕早就被人盯上了。

    而瑞王送来的那块“济世安民”的匾额，此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只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