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彻底平息那日，云州城飘起了小雪。

    细碎的雪粒在空中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屋檐、街巷、还有那些刚刚撤去的医棚上。城中百姓走出家门，仰头看着久违的天空，眼中含泪，脸上却有了笑意。

    军营里举行了简单的庆功宴。

    没有酒——防疫期间禁酒——只有热汤、馍馍，还有几样小菜。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唱着军歌，声音洪亮，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

    萧绝与云芷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个月，太难了。

    死了三百二十七人，其中将士一百八十九，百姓一百三十八。这个数字，刻在每个人心里，成为永远的痛。

    但活下来的人，更多。

    云芷的方子，加上瑞王筹集的物资，加上太医们的拼命，加上全城军民的齐心——他们打赢了这场与死神的战争。

    宴至半酣，萧绝起身，举起汤碗：“这一碗，敬死去的兄弟。他们用命守住了云州，守住了天宸北大门。”

    众人肃然起身，举碗齐眉，然后缓缓将汤洒在地上。

    “第二碗，”萧绝又斟满，“敬活着的诸位。没有你们，云州就没了。”

    众人仰头饮尽，热汤入腹，暖了身子，也暖了心。

    “第三碗，”萧绝看向云芷，眼神温柔，“敬我的王妃。没有她，我们都得死。”

    将士们齐声高呼：“敬王妃！”

    声震云霄。

    云芷起身，举碗还礼：“不是我一人之功。是王爷坐镇，将士用命，太医拼命，百姓齐心。云州能守住，是天佑，更是人定。”

    她说得诚恳，众人听在耳中，更加敬服。

    宴后，云芷回到帐中，开始收拾行装。

    瘟疫已平，她该回江南了。萧绝还要留在云州，整顿军务，安抚民心。夫妻二人，又要分离。

    萧绝走进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真想跟你一起走。”

    云芷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我也想。但边境需要你，朝廷需要你。我在江南等你，等你回来接我。”

    “很快。”萧绝吻了吻她的头发，“等边境稳定，互市开通，我就去接你。然后……再也不分开。”

    云芷点头，眼中泛起泪光。

    这乱世，能得一人如此相待，是幸，也是劫。

    第二日清晨，云芷启程回江南。

    萧绝送她出城，一直送到十里亭。雪停了，阳光破云而出，照在雪地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就送到这儿吧。”云芷停下脚步，“再送，我就舍不得走了。”

    萧绝握紧她的手：“路上小心。到了临江，给我来信。”

    “好。”云芷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到他手中，“这是我新调的防疫香囊，你随身带着。边境苦寒，注意身体。”

    萧绝接过，贴身收好。

    两人对视良久，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最终，云芷转身上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车队缓缓前行，萧绝站在原地，直到车队变成黑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转身回城，背影挺拔，却透着孤寂。

    云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任泪水滑落。

    青黛轻声劝慰：“王妃，别难过。等互市开通，王爷就能回京了。”

    “我知道。”云芷擦去眼泪，“我只是……心疼他。”

    这些日子，萧绝瘦了多少，累成什么样，她都看在眼里。可他是靖安王，是北境守护神，再苦再累，也得撑着。

    这就是他的命。

    也是她的。

    车队行了五日，回到临江。

    行宫依旧，只是气氛不同了。宫女太监们见到她，纷纷行礼，眼中带着崇敬。云州防疫的事，已传遍朝野，她现在不仅是靖安王妃，更是救死扶伤的女神医。

    皇后召她入宫，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瘦了，也黑了。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云芷微笑：“不苦。能救人，是福。”

    皇后叹息：“你呀，总是这么要强。”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瑞王那边，你打算如何？他这次出了大力，朝中多有赞誉。”

    云芷垂眸：“殿下是出了力，该谢的我会谢。但该查的，我也会查。”

    皇后了然，不再多言。

    从凤仪殿出来，云芷去了瑞王府。

    瑞王正在书房，见她来，有些意外：“四弟妹怎么来了？快请坐。”

    云芷行礼：“殿下来送药材、太医，又筹款筹粮，救云州于水火。此恩此德，臣妇特来拜谢。”

    说着，奉上礼单——是芷兰堂珍藏的几味名贵药材，价值不菲。

    瑞王接过，笑道：“四弟妹客气了。同为天宸子民，救灾是本分，何须言谢？”

    他请云芷落座，亲自斟茶：“云州情况如何？”

    “已基本平息。”云芷道，“多亏殿下及时援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客套寒暄，气氛融洽。

    可云芷知道，这融洽底下，藏着多少试探与算计。

    她提起瘟疫源头：“此番漠北瘟，来得蹊跷。云州与北漠相隔千里，疫情如何传入？臣妇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

    瑞王神色凝重：“四弟妹可有线索？”

    “尚无。”云芷摇头，“但已派人去查。若真是人为，必是天宸败类，与北漠勾结，祸害同胞。”

    她说得斩钉截铁，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瑞王。

    瑞王面色不变，叹道：“若真如此，其心可诛。四弟妹放心，此事我也会暗中调查。一旦查明，绝不姑息。”

    “那就有劳殿下了。”

    又坐了片刻，云芷起身告辞。

    走出瑞王府，她回头看了一眼。府门巍峨，匾额高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好一个瑞王。

    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可她不信，这世上真有完美无缺的人。

    越完美，越可疑。

    回到芷兰苑，青黛迎上来，低声道：“王妃，狗子有消息了。”

    云芷精神一振：“说。”

    “咱们的人在北漠边境发现了他。他……他进了北漠军营，看门卫的态度，像是熟人。”

    北漠军营。

    果然。

    云芷闭了闭眼：“继续盯着，但不要惊动他。我要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是。”

    青黛退下后，云芷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

    信是给萧绝的，写了瑞王府之行，写了狗子的行踪。最后写道：“瘟疫虽平，暗流未止。望王爷加强边境戒备，谨防再生变数。”

    写罢封好，她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像血，又像火。

    云芷忽然想起沈若雁临死前的话：“这座皇宫，从来不会只有一个沈若雁。”

    是啊，一个沈若雁倒了，会有更多人前仆后继。

    而这场瘟疫，或许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她必须做好准备。

    为了萧绝，为了自己，也为了这好不容易守住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