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乱平定后的第七日,皇帝下旨,亲赴天牢。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天子亲临天牢,这在百年朝堂上,尚属首次。
萧绝与云芷得到消息时,正在府中商议善后之事。传旨太监匆匆赶来,说陛下请摄政王一同前往天牢。萧绝沉默片刻,换上官服,随驾入宫。
皇帝的车驾停在天牢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灰色的高墙上,将一切都染成了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陛下,”萧绝上前一步,“天牢阴湿,陛下的龙体……”
皇帝摆摆手,打断了他:“朕还没那么娇贵。走吧。”
天牢的狱卒们早已跪了一地,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皇帝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了进去。萧绝紧随其后,墨影带暗卫守在牢门外。
天牢深处的甬道又长又暗,两侧的火把明明灭灭,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血腥的气味,混着潮湿的霉味,令人作呕。
皇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到最里面的牢房前,他停下了脚步。
瑞王靠在墙角,衣衫褴褛,头发散乱。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活着的骷髅。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当他看清站在牢门外的人时,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瑞王,”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你可知罪?”
瑞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而凄凉,在他枯瘦的脸上显得格外瘆人。
“知罪?”他喃喃道,“臣弟当然知罪。谋反,篡位,勾结外敌,私藏军械……哪一条不是死罪?”
皇帝的目光微微闪动:“那你可后悔?”
瑞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后悔?”他的声音很轻,“臣弟最后悔的,是当年没有听母后的话。”
皇帝一怔。
瑞王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竟然有了泪光:“母后曾经说过,为臣者当知进退,为弟者当知恭让。可臣弟……臣弟被权势蒙了眼,被贪欲迷了心,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沙哑:“臣弟对不起母后,对不起陛下,更对不起……萧烬。”
提到萧烬的名字时,他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萧烬……是臣弟害了他。是臣弟逼他走上这条路的。”他闭上眼睛,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悔意,“臣弟以为,只要赢了,什么都可以重来。可臣弟错了……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皇帝沉默着,一言不发。
瑞王睁开眼,看着皇帝,目光中竟然有了一丝恳求:“陛下,臣弟罪该万死,不求陛下饶恕。只求……只求陛下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给臣弟一个痛快。”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从袖中取出一道白绫,放在牢门外的地上。
“朕赐你全尸。”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瑞王看着那道白绫,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释然,有悲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解脱。
“多谢陛下。”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牢门前,弯腰拾起白绫。
他的手在颤抖,可他的眼神却很平静。
“陛下,”他忽然道,“臣弟临死之前,有一句话想对陛下说。”
皇帝看着他。
瑞王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萧绝……是忠臣。陛下不要……不要疑他。”
皇帝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瑞王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将白绫搭在牢房的横梁上,打了个结。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他把头伸进那个结中时,他最后看了皇帝一眼。
那一眼中,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深深的疲倦。
然后,他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皇帝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移开目光。
牢房中,只有白绫摩擦横梁的声音,和瑞王喉咙中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
萧绝站在皇帝身后,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握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开口:“走吧。”
他转身,朝牢房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厚葬。”他的声音沙哑,“以亲王之礼。”
萧绝低头:“臣遵旨。”
走出天牢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皇帝站在车驾前,抬头看着天空。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黯淡的星星,零零散散地挂在天幕上。
“萧绝,”他忽然道,“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萧绝沉默片刻:“臣不知。”
皇帝苦笑一声:“朕也不知道。朕只是觉得,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活着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
他没有再说什么,登上车驾,缓缓离去。
三日后,朝堂之上。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他的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眼窝深陷,可精神却出奇地好,像是回光返照一般。
“宣旨。”他淡淡道。
传旨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摄政王萧绝,忠勇双全,功勋卓着,平定叛乱,安邦定国。特授摄政王金印,全权处理朝政,百官皆听其调遣。钦此!”
萧绝跪地接旨:“臣,领旨。”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亲手将一枚金印交到萧绝手中。那金印沉甸甸的,上面雕刻着蟠龙纹样,在殿中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萧绝,”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从今日起,这天宸的江山,就托付给你了。”
萧绝双手接过金印,低头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点点头,转身走回龙椅。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走了几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萧绝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扶他。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不用。他稳稳地坐回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
“散朝。”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百官跪地,山呼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