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冰凉又带着火气的情绪堵在苏彤珊胸口。

    她看着信纸上那些漂亮的字迹，好像看到了母亲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矜持、三分冷淡、四分算计的美丽脸庞。

    呵，想来“看看”我？

    想来“考察”程轻舟？

    还想来沾光？

    苏彤珊紧紧捏着信纸，指节泛白。

    心里那点因为前世惨死而对父母产生的、早已被时间磨平不少的怨怼，此刻又被这封信勾了起来，混合着对母亲自私本性的深刻认知，让她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情绪。

    不行，不能让她们来。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不是怕他们看到自己过得不好，恰恰相反，是怕他们看到自己过得好，然后像水蛭一样黏上来，搅乱她现在平静幸福的生活，给程轻舟带来麻烦。

    程轻舟对她好，是真心实意。

    她不能因为自己那对糟心的父母，就让他平白惹上一身腥。

    必须阻止他们！

    苏彤珊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冷静。

    她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实际上是从空间里）拿出纸笔——她习惯随身带点纸笔，方便工作。

    没有找桌子，她就将信纸垫在布包上，开始飞快地写回信。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

    “母亲大人敬启：

    信已收悉，惊闻二老欲赴京，女儿心内惶恐，寝食难安。

    京中生活，实非母亲所想。程家虽有余荫，然轻舟职位特殊，行事需低调谨慎，家中用度亦从简。女儿每日仍需上班劳作，补贴家用，看人脸色，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外孙年幼体弱，冬日易染风寒，家中时常药气弥漫。

    京中居所狭小破旧（此为夸大，但必须说），远不如海市家中舒适。

    二老年事已高，恐难适应北地严寒与清苦。

    女儿在此一切尚需仰仗夫家，实无力接待二老，更不敢劳烦父亲为生意奔波。万望母亲体谅女儿难处，暂缓行程。

    待他日女儿处境稍缓，再迎二老不迟。

    不孝女 彤珊 顿首”

    写完，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冷笑。

    够惨了吧？看人脸色，如履薄冰，孩子体弱，房子破旧，没钱没势……这样你们总该没兴趣来了吧？

    她知道母亲最要面子，也最怕麻烦和“不体面”。

    把这边形容得这么不堪，她那种“阳春白雪”的性子，恐怕躲都来不及。

    她将回信仔细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柜台前寄了挂号信。

    看着信封被扔进邮筒，苏彤珊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那股因为原生家庭而起的郁气，却久久不散。

    走出邮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彤珊站在原地，眯了眯眼，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和……荒诞。

    重活一世，我以为抓住了程轻舟，抓住了幸福，就能摆脱前世的阴影。

    可有些东西，就像跗骨之蛆，总是会找上门来。

    江景的刁难，邻居的嫉妒，现在连远在海市的父母也想来掺一脚……

    老天爷，您是不是觉得我上辈子死得太容易，这辈子非得给我设置九九八十一难才行？

    行吧，来就来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想破坏我的生活？

    想占我的便宜？

    想让我不痛快？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道行更高！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浊气吐出，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婉平静的面具。

    调整好情绪，她没有立刻回街道办，而是脚步一转，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忽然想起，刚才江景被纪真蠢“投怀送抱”后，那副嫌恶到极点的样子。

    嗯……按照江景那有点洁癖（前世隐约有点印象）又极度自恋（这辈子看出来的）的性子，这会儿……是不是正躲在哪个水龙头前，拼命搓手呢？

    这个念头让苏彤珊的心情莫名好了一点。去看看热闹，顺便……嗯，表达一下同事的“关心”？

    她脚步轻快地朝着街道办后面的公共水房走去。

    那里靠近厕所，平时很少有人特意过去，是江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最可能选择“私下处理”的地方。

    果然，还没走到水房门口，苏彤珊就听到了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持续不断的水流声，还有一种……用力摩擦皮肤的“刷刷”声？

    她放轻脚步，走到虚掩的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瞧。

    只见江景背对着门口，正站在水泥砌的洗手池前，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地冲刷着他的双手。

    他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正用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看起来挺粗糙的肥皂（可能是扫厕所用的？），发了疯似的在手上搓洗！

    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又快又狠，仿佛手上沾的不是一个女人的触碰，而是什么剧毒无比的秽物。

    苏彤珊能看到他手背的皮肤已经被搓得通红，甚至有些地方隐隐要破皮，但他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搓着，嘴里似乎还在低声咒骂着什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彤珊眼里闪过了然，面上假装惊讶的捂住，心里想：

    “我的天！还真在洗手！还洗得这么用力！看来纪真蠢那一下，给江主任造成的心理阴影面积不小啊！这得是多嫌弃？”

    看够了热闹，苏彤珊正准备悄悄离开，回去上班。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水房对面那扇小小的、蒙尘的窗户。

    窗户外是街道办后院的围墙，以及更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冬日午后的阳光是惨白的，没什么温度。

    就那一眼，苏彤珊忽然怔住了。

    天空……灰蓝色的，空旷寂寥。

    几片薄云懒洋洋地挂着，了无生气。

    一种突如其来的、遥远又熟悉的空洞感，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她。

    她透过这片京市的天空，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场景——也是这样的冬日，天色灰暗，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某个地方（是海市家中的阳台？还是乡下那个破屋的门口？），看着同样寂寥的天空，心里充满了迷茫、不甘，还有……冰冷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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