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三维造影图像冷冰冰地浮在主控台上头,像张宣判某种再也拧不回来的融合的判决书。韩秋盯着它瞅了快半个钟头,眼睛发酸,脑子却清醒得吓人——是被太多信息和沉甸甸的可能性给硬撑出来的,那种不正常的清醒。
“这异常神经网里,能量还在以极低频的脉冲传着。”她指着图像上那些连接“交汇点”的丝线,有些地方正以大概每分钟一次的频率,泛起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淡蓝光晕,“这频率跟林宇现在的基础代谢波动、还有他心口那‘复合单元’核心的休眠脉动,完全同步。不是巧合。能量在里头转圈呢,虽然慢得可以。”
她切了下视图,调出造影时标记的晶渣能量粒子追踪路径。那些小光点,一部分沿着正常的生物能量通道走,另一部分……则被那张异常网络给“逮住”或者“牵着”,顺着那些暗红和淡蓝搅在一起的丝线慢悠悠地流,最后有一小撮渗进了胸口固化网络的核心区,然后没了——不是散了,更像是被“吃掉了”或者“转化了”。
“这个集成系统,就算在睡觉,也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内循环’。它在用林宇自个儿的生物能量,还有环境里可能渗进去的微弱同源能量(比如那点晶渣探针),维持着它自己结构的‘最低活性’。”韩秋的结论像冰块砸地上,“它没死透。它在猫着,在慢吞吞地新陈代谢,在等。”
“等啥?”老陈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冒出来,他还在不停地分析笔记本数据,“下一波动静?外头刺激?还是……‘协议’里预先设好的某个触发条件?”
“都有可能。”韩秋揉了揉眉心,“更麻烦的是,林宇的意识沉在那么深的地方,跟这个网络有一部分是长在一起的。他的‘自我’现在是睡在这个畸形系统里的‘房客’,甚至可能还是这个系统维持某种‘平衡’或者‘装样子’的一部分。硬把他叫醒,可能不是把他从噩梦里拽出来,而是……把他从这个还吊着他一口气的‘系统底座’上生生扯下来。”
“那笔记本呢?”老陈问,“你让我重点对的‘用主D’印记跟蓝光特征模型,有点进展了。”
韩秋精神一振:“讲讲。”
“我们试着用‘用主D’印记的激活参数,倒着推它可能引发的‘协议’反应,特别是能量结构层面的变化。”老陈调出些复杂的模拟波形,“模拟显示,‘用主D’的验证过程效率高得吓人,但会在协议最里头引发出一种特别的‘状态确认回波’。这回波的频谱特征……跟你从林宇体内蓝光里拆出来的部分古老谐波,像得不行。而且,在笔记本最深的结构记录里,我们发现了一些指向这种‘回波’的……‘接收’和‘记录’痕迹。”
“意思是,‘用主D’触发协议的时候,也引出了类似林宇体内的那种原始蓝光?而且,笔记本把这过程给‘记’下来了?”韩秋追问。
“不止是记。”老陈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更像是……‘预留的插口’或者‘共鸣锚点’。笔记本的深层结构里,好像有些专门用来跟这种原始蓝光能量发生‘共振’或者‘耦合’的隐藏回路。‘用主D’的印记激活,像是头一回正式启用了这些隐藏回路,还留了个‘已连接’的标记。而林宇这次……蓝光是从他自个儿身子里冒出来的,跟笔记本的耦合很弱,但性质上,碰的是同一个底层机制。”
韩秋不吭声了,脑子里转得飞快。笔记本,这个旧时代的玩意儿,不光是钥匙,不光是指令库。它还是个“注册机”?一个用来“登记”或者“绑定”那些能引出原始蓝光能量的个体的“设备”?“用主D”可能是头一个“注册用户”,而林宇,阴差阳错,也碰了这个机制,成了第二个?或者,因为过程不完整,只能算个“临时访客”?
“这种原始蓝光,到底是个啥?”韩秋像是在问老陈,也像是在问自己,“‘蚀七’的最初模子?某种更古老的、被‘蚀七’利用或者污染了的能量老底?还是……跟‘网’同宗甚至更早的、代表某种秩序或者‘创造’的原始能量?”
要是最后一种,那一切就更乱了。“蚀七”、“啃食”、“深潜协议”、“网”、原始蓝光……它们之间的族谱和恩怨,比一张简单的对头关系图要混沌、深奥得多。
“我需要更多关于这种原始蓝光的数据,特别是在非生物环境里是啥样的。”韩秋对老陈说,“继续挖笔记本里所有跟这些隐藏回路和‘用主D’印记有关的记录,试着拼出更完整的‘注册’或者‘共鸣’流程。还有……”
她转向另一个分析小组:“把‘节点α’地下空腔的‘灰’样本再查一遍,特别是那些我们怀疑是信息载体的颗粒。这回,用咱们刚搞到的原始蓝光谱特征当新的过滤和比对条件,看能不能从里头解析出跟这种能量有关的信息碎片。”
命令下去,实验室又转起来了。韩秋自己回到林宇的造影图像前,开始试着干一件更悬、但也可能更直接的事儿。
她调出之前“网”帮忙推演的、关于怎么通过“验证后门”跟林宇底层意识进行“安全接触”的几个低风险模型。这些模型本来是为了找唤醒的路子,但现在,她目的变了。
“要是没法直接叫醒,或者叫醒风险太高,”她自言自语,“也许可以试试……用最温和的法子‘碰碰’那个睡着的意识。不是把他拉上来,是……送下去一个‘问题’,或者一个‘信号’,看看这个集成系统,尤其是那个融了林宇意识的‘系统部分’,会咋反应。”
这有点像对植物人或者被麻翻了的人做最基础的神经刺激测试,可对象是个嵌了未知异物的畸形系统,风险说不清。
她挑了风险最低的一个模型:利用林宇自己那微弱到不行的脑电背景波动,搭一个极其简单、不带任何强迫性的“认知引导回波”。这回波不携带具体信息,只重复林宇昏过去前最可能有的、也是最核心的念头——“连接”。
她想看看,当这个源于林宇自己、又被系统过滤了的念头“回波”,被小心翼翼地送回那个沉睡的融合意识里时,系统会有啥反应。是没一点水花?是触发防御?还是……能像往深潭里扔个小石子,激起一丝能读懂的涟漪?
操作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仪器抓着林宇脑电背景里那微弱的、代表“连接”意图的特定波动模式(这模式在韩秋之前的分析里已经被认出来了),然后用极弱的能量形式,把它“复制”下来,再轻轻地“反馈”回去,打到那些异常网络的边边角角。
头一回,没动静。
第二回,网络边上的淡蓝光晕好像极其轻微地闪了一下,快得像眼花了。
第三回,韩秋调了反馈的相位和打进去的点。
这回,造影图像上,代表林宇胸口“复合单元”核心的那个暗紫色节点,突然极短地(不到零点一秒)亮了一下!紧接着,整个异常神经网络,包括那些伸进胸口的“能量根须”,都跟着出现了一次极弱的、同步的“哆嗦”!
同时,一直平稳的脑电图,在那瞬间,蹦出来一个极尖、但也同样短暂的异常波峰!波峰的样儿,跟林宇拼到极限时的部分神经脉冲特征,有那么点模糊的像!
“有反应!”技术员低声喊了句。
韩秋心猛地一跳,但逼着自己稳住。“记下所有变化数据。分析那个异常波峰是啥性质、哪儿来的,是纯粹的能量扰动,还是……掺了点意识活动的迹象?”
分析结果很快出来:波峰的能量构成复杂,掺了微弱的林宇自己神经信号、被惰性化的“啃食”能量残渣、“协议”约束能量的基底波动,还有……一丝几乎测不到的、属于那种原始蓝光的“余味儿”。
最关键的是,波峰出现的瞬间,监测到林宇的生命维持系统参数,出现了极其微小、但在统计上算数的优化趋势——心率变异性有0.3%的短暂提升,脑氧饱和度有0.1%的微弱往上走。
这优化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在。而且,是在系统接到那个“连接”念头回波之后出现的。
“那个沉睡的融合意识……或者说,那个集成了林宇意识的‘系统部分’……对这个念头,产生了极其微弱的‘正反馈’?”韩秋感到一股混着希望和更深不安的凉气,“它‘认可’或者‘倾向于’‘连接’这个状态?这是林宇剩的那点意志的影响,还是……这个畸形系统自己‘设计逻辑’的体现?”
她不敢再加码刺激了。刚才的试探已经在未知风险的边儿上晃了。但这一点点微弱的回应,像黑夜里的一丝微光,既指了条可能的路,也照出了更深、更让人发懵的影。
林宇,或者说这个以林宇为底的“集成系统”,就像个沉在深海里的、破得厉害的“黑匣子”。韩秋刚用最轻的劲儿敲了敲它的壳,它发出了一声极其含糊、但好像有点意思的“回响”。
这个“黑匣子”里头,到底记着什么样的“飞行数据”?是纯粹的灾难记录,还是也藏着通往某个真相、甚至一线生机的“密码”?
笔记本里睡着的“注册者”印记,灰里可能藏着的古老信息,林宇身子里畸形却稳当的集成系统,还有那神秘的原始蓝光……所有这些七零八碎的“物证”和“不吭声的证人”,好像都在等一个能把它们串起来的关键“问话人”,或者一把能打开最终真相的、更复杂的“钥匙”。
法医对着尸体,读的是过去完成了的罪。而她现在对着的,是个还在慢慢“变”的、活着的“罪案现场”。时间,正一声不吭地推着某个进程往前走。她得在这个进程撞上某个说不清的终点之前,读懂更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