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后的主控室,空气沉得能摸出疙瘩来。仪器屏幕上的数据还在刷,可已经变回了那些看着眼熟、平稳得让人心里发毛的曲线。林宇又缩回那个深不见底的“睡”里去了,胸口暗紫色的节点暗了下去,异常神经网络的能量流动重归那种慢悠悠的转圈。好像刚才那零点五秒的脑波乱蹦、那一丝被撩起来的意识倾向,只是大伙儿一块儿做的梦。
但韩秋知道不是。她摘下又湿又冷的神经感应头环,指尖还有点麻,脑子里嗡嗡的,像被砂纸蹭过。不是为了那点少得可怜的成功——成功得太微不足道,代价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沉得慌。
“节点β和γ那俩尖峰脉冲的数据,全拆明白了吗?”她嗓子有点哑,但还算稳。
“正拆着呢,韩工。”数据分析员语速挺快,“峰值能量比平时监测的平均值高了三百倍不止。频谱特征确认了,带着强烈的协议主动查岗指令的码,特别是‘定位反馈’和‘状态盘问’这类子协议的特征。脉冲冲到顶之后,不是自己慢慢没的,是被什么机制‘主动掐断’的,有点像……碰到了预设的‘报警时限’或者‘反应过度保护’。”
“主动查岗……盘问……”韩秋靠进椅背,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拼着图,“咱们把林宇这个‘破终端’稍微修了修,让它发出了点稍微像样的‘信号’。结果这信号太‘像那么回事’了,被网络里睡着的自动监控程序当成了有效的‘状态报告’或者‘权限申请’,触发了标准的‘查你-回你’流程。可因为信号到底不完整,或者终端权限不对劲,这流程刚启动就被安全协议给硬掐了。”
她睁开眼,看向另一个屏幕上“节点β”和“γ”的实时能量曲线。基线确实往上挪了,像根被拨了下还在微微哆嗦的琴弦,没完全静下来。“也就是说,咱们不光惊了它们,还给留了个‘待办事项’的记号。这俩节点的‘活泛劲儿’或者说‘警惕等级’,被永久性地调高了一档。”
“网”的宏观扫描数据也汇总过来了。刚才那三秒尖峰脉冲期间,全球能量场监测网抓到了极微弱的、跨区域的能量扰动“涟漪”。扰动以俩节点为中心往外扩,强度随距离飞快衰减,但模式清楚,跟“深潜协议”某种广域同步或者探测机制的理论模型对得上。这更进一步坐实了,节点的反应不是各顾各的,它们确实是一个还留着基础反应功能的网络的一部分。
“咱们现在相当于在一个半睡半醒的巨人耳朵边,用错了调子喊了它一嗓子。”一个老研究员声音沉甸甸的,“它没全醒,可翻了个身,眯缝着眼朝咱这边瞅了瞅,保不齐还在枕头底下拿小本儿记了一笔。”
韩秋没接这个比喻,她更揪心的是那丝被倒着“吸”走的“源蓝”剩渣。“林宇体内系统能量倒流的分析结果呢?那点被吸走的‘源蓝’,最后到底哪儿去了?”
技术组调出高速记录的能量追踪图。画面显示,当外部节点脉冲爆发、林宇体内系统打哆嗦的时候,那丝微弱的纯净“源蓝”能量,确实被胸口暗紫色节点生出的强吸力给拽过去了。可在流进节点核心的前一眨眼,好像跟节点内部被外部脉冲激起来的某种混乱能量碰上了,然后……没了。不是被吃了,更像是被“冲散了”或者“湮灭”在了节点里头突然乱套的能量场里。
“没证据表明它被节点‘消化’或者‘用’了。”技术员总结,“更像是在混乱里意外损耗掉了。”
这算是不幸里的万幸。要是那点纯净“源蓝”真被节点成功逮住,天晓得会引出什么更糟的连锁认证或者激活程序。
韩秋把目光转回林宇最新的全身扫描和神经监测数据。脑电图已经平静了,可仔细瞅,那些代表深度昏迷的慢波背景里,好像多了一丝极微弱的、不规律的“毛刺”。这些“毛刺”的波形,跟之前被激出来的异常波簇有那么点像,但强度低了两个量级,散在基线里,几乎分不出来。
更细的变化出在异常神经网络自己身上。造影显示,那些连着胸口节点的“能量根须”,好像在刚才的哆嗦和倒流里,发生了一丁点难以察觉的……“变粗”或者“变结实”?不是结构胀大了,是能量流过的能力似乎有一丁点提升,好像被刚才剧烈的能量冲刷给“撑开”了点儿。同时,整个网络的能量流动节奏,似乎比实验前快了一眯眯,周期性的“自检动静”间隔,出现了一次明显的缩短(从平均四小时左右,跳到了三小时四十五分钟),然后才慢慢拉回去,可新的平均周期,好像稳在了比之前短大概五分钟的水平。
“系统被‘练’了一下。”韩秋说出了这个让人不安的结论,“一次高强度、高风险的内外能量折腾——既有咱们里头的引导提纯,也有外部节点的强烈脉冲干扰——刺激了整个集成系统。系统的某些‘管道’变得更顺溜,基础代谢率(拿能量循环频率衡量)出现了永久性的微弱提升。这就像……给一台生锈的老机器突然通了高压电,虽然冒了火花,可有些卡死的齿轮反而被震松了。”
“那林宇的意识呢?”医疗组头儿更关心这个,“刚才那一下接触,除了瞬间的波动,留下任何……持久的影响了吗?好的,或者坏的?”
韩秋调出意识接触瞬间记下的、所有跟林宇神经活动相关的微观数据,进行深度挖掘和模式识别。几分钟后,她指着几个藏得极深的参数变化。
“在他意识核心区的‘背景杂音’谱里,‘源蓝’特征频率的残留强度,有大概万分之三的永久性提升。”她放大图谱,“同时,跟‘连接’‘找方向’‘认知活性’相关的几种基础神经化学物质(或者它们的能量模拟信号)的基线浓度,出现了统计上算数的、极微量的上浮。幅度小到不足以改变他整体昏迷的状态,但趋势是有的。”
她顿了一下,语气复杂:“可以这么琢磨:咱们往那潭死水里,滴了一滴带着特定信息(连接、秩序)的墨水。墨水很快散开了,没能让水变色,可水里面,永久性地多了几个那种墨水的分子。他的意识背景里,被烙下了一点‘源蓝’和‘想连上’的印记,虽然弱到能忽略。”
好的一面是,这可能意味着以后类似的良性刺激会稍微容易点儿,那滴“墨水”留下了记号。坏的一面是,这也意味着他的意识底层,被更深刻地“染上”或者“标记”了这个畸形系统的能量特征。
“总的来看,”韩秋汇总了所有发现,对着围过来的团队成员,疲惫掩不住眼里的利光,“实验证明了几个关键点:第一,通过精确引导和提纯,咱们能安全地碰着并轻微影响林宇睡着的意识,而且影响偏良性。第二,这操作会明显惊动‘深潜网络’的其他部分,引出自动化的、可能带敌意的查岗反应。第三,林宇体内的集成系统自己,会因为这种高强度折腾而发生适应性变化,可能变得更‘来劲’或者‘好使’,跟网络的绑定也可能更深。”
她看向林宇的生命维持舱,玻璃罩上映出她自己没什么血色的脸。
“咱们现在手里攥着一把非常精巧、也非常要命的‘手术刀’。能用它从林宇的意识笼子里,小心翼翼地剔出一点点残存的‘他自己’。可每动一刀,都可能让笼子本身变得更结实,并且会立马招来笼子外头看守的瞪眼。”
法医从现场提走了关键的微量证据(纯净源蓝的引导法子),可也同时确认了凶手(深潜网络)不光还在活动,而且有高度自动化的警报系统。下一步,是冒着被凶手发现的更大风险接着解剖,找救人的可能?还是暂时把现场封了,避免打草惊蛇?
韩秋知道,这决定,不能光由她这个“法医”来拍板。她得把这份沾着血跟火的实验报告,连同所有冰凉的数据和烫手的危机预感,送到能决定整个平台往后怎么走的人跟前。
而此刻,在她眼睛瞅不见的、更深的黑暗里,那些刚被“惊了”的节点,其内部慢悠悠转着的、古老冰凉的逻辑程序,是不是已经把“检测到异常终端信号”这事儿,记进了某个深不见底的日志?是不是正在用人类搞不懂的法子,进行着更复杂的、跨了时空的关联分析和风险评估?
余音好像散了,可震动还没停。那潭被滴了墨水的死水底下,更深处,有没有更大的影子,被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波纹,慢慢地搅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