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员开始躲韩秋的眼睛。
不是怕,更像……害臊。好像脖子上这片越爬越大的红,是啥说不出口的脏病。他老不自觉地拽领子,虽然那点布根本遮不住正往锁骨下头蔓延的、摸起来像怪皮子的皮肤。咳得更勤了,干哑哑的,像嗓子眼卡了沙,每咳一声,脖子上那片红就泛起难看的猪肝色。
韩秋看在眼里,没吱声。她能说啥?“别慌,就是被不知道哪来的外星玩意儿慢慢改”?
她自己也开始觉出点不对劲。不是痒不是疼,是种说不清的乏,像连轴转了好几天没合眼,骨头缝都酸。有时候盯着探测器屏幕上一串滚过去的数,眼珠子跟着,脑子却慢半拍才琢磨过来那是啥意思。她知道这可能是心里那根弦绷太紧了,但也可能……不是。
她决定把自个儿也里外扫一遍。
结果出来的时候,技术员正佝偻着背,盯着自己脖子上新冒出来的、几道细得像旱地裂缝的浅灰色纹路发愣。
“韩工?”技术员见韩秋盯着扫描结果半天没动弹,声有点虚。
韩秋没马上应。她把屏幕转过去。
喘气的通道黏膜:没瞅见明确的附着点或者异常沉积信号。
身上皮:没见着像技术员那种变样或者沉积。
那口气儿还在的基础指标:比七十二小时前掉了大概8%,还在正常晃悠的范围内。
脑电:背景节律有点乱,偶尔蹦出点低幅慢波(通常是浅睡或者很放松时才有的),可醒着的指标又正常。
血里头:没大毛病。
……
技术员皱着眉看完:“这……看着还行啊?比我强。”
韩秋把光标挪到最后一项,一项她临时让加的、一般检查不做的玩意儿:
亚临床炎症因子筛查。
十几项指标里,有三项在微弱但不停地往上走。不是急性感染那种蹿天猴,是慢火烤,一点点烘。这些玩意儿跟免疫系统“低档位持续干活”有关,通常在慢性感染、某些自身免疫毛病早期,或者……长时间泡在低剂量环境毒素或者不明抗原里的时候出现。
“我身子知道有东西进来了。”韩秋声很平,“虽然还逮不着具体沉积,可免疫系统已经拉了很低级的警报。它在试着适应,或者……试着打标记。”
她停了一下,补了句:“就像你脖子,我整个身子,在用不一样的法子,对同一种闯进来的东西做反应。你的反应集中在碰着的地儿,爆得早。我的反应更散,更藏得深。”
技术员愣了下,明白了,脸更灰了:“所以……咱其实都……”
“都被打上记号了。”韩秋关屏幕,“只是步子不一样,脸不一样。你是局部的急茬子,我是全身的温吞水。老陈……”她瞥了眼帘子,“是局部的,乱套了的急茬子。”
三个人,三个样本,三套不一样的“活人—闯进来的玩意儿”打交道模式。
法医碰上死一片人的案子,有时候得比对着不同死者的伤、毒咋分布、身子烂到哪步了,来猜凶手咋干的、用的啥、谁先谁后。现在,他们自个儿成了那组需要比对的“死者”。
“记录更新。”韩秋转向主控台,口气变回干活时那种板正,“样本H(新加的):全身低度免疫被激活,带着轻微脑电节律乱。没局部明确沉积窝。瞎猜是长期吸低剂量雾气闹的,代表感染早期或者藏着没发作。得盯着会不会往局部变了发展。”
她敲完字,静了几秒,然后添了一句:“看场子的自己进了场子,成了被看的。数据的干净劲儿可能悬了。”
技术员在旁边听着,忽然低低地干笑了一声,声涩得像砂纸:“哈……这下齐活儿了。轻的,重的,不轻不重的。咱仨能凑个全乎的病程图了。”
韩秋没笑。她看着加密日志里并排的四个档——L、C、T,现在又多出个H。四个代号,四条命,四条正在被写的数流。
“技术员,”她忽然问,“咱之前打出去的那个定向信标,你估摸真能打成的机会有多大?我是说,真有可能还喘气儿的人类前哨或者漂流接收站逮着的机会。”
技术员心里扒拉了几下,摇头:“悬乎,悬得没边。电不够,离太远,太空太大……就算真被逮着了,也可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后了。到那时候……”他没往下说。
到那时候,他们早成灰了,或者,变成了别的啥。
“要是咱最后……都没拦住改,”韩秋声很轻,像跟自己叨咕,“要是咱都变成老陈那样,或者更糟,彻底没了念想。这避难舱那点维生的玩意儿,还能撑多久?”
“照现在的耗法和家底……顶多三十天。然后彻底趴窝。”技术员答。
三十天。够一场慢吞吞但彻底的“改造”完事吗?
韩秋不知道。可她清楚,一旦维生停了,温度没了,这舱子就成了一口冰铁棺材,里头所有“样本”会进入另一个状态——冻着。
也许,那才是他们最后那点值钱的。要是数据送不出去,那冻得囫囵个儿的、停在不一样改造阶段的“样本”自己,兴许在未来哪天,会被别的人类找着,变成更直接“证据”。
可这念头太绝了,她没说出口。
“技术员,”她换了个话头,“接着扒拉那种蛋白酶的结构,猜也行。还有,试试用咱能弄出来的、最弱的不同频率电磁脉冲,去探老陈伤口那块儿那些次级信号的‘反应’。不是搅和,是‘问问’。看它们有没有哪怕一丁点儿能猜着的反馈,就算只是信号幅度弱弱地晃一下。”
“你想……跟它们‘搭话’?”技术员不敢相信。
“不。”韩秋摇头,“是想瞅瞅这套‘玩意儿’有没有进有出的逻辑口子。哪怕是最底层的、跟膝跳反射似的。任何东西,只要有规矩,就可能留了个能捅的窟窿。”
这是法医对不知道咋死的刨根问底:要是找不着凶器,那就学着凶手比划,看能不能比划出一样的伤。
技术员点了点头,开始闷头捣鼓。他现在动作比之前慢了,手指头偶尔会自个儿微微抖,可他逼自己盯紧了。
韩秋则重新坐回监视器前。她看着代表自己生命指标的线,看着那条微微往下溜的代谢率,看着那几个慢慢往上爬的炎症因子数。
她想起老早以前,刚入行那会儿,带她的师傅说过:“法医是站在活和死那条线上的人。咱的活儿,就是解从线上跨过去时候留下的印儿。有时候,这线很糊,跨过去的过程很慢。你得有耐性,也得狠得下心,把自个儿当成那线的一部分去觉着。”
现在,她真成了线的一部分。不,是线正在她身上慢慢挪,把她从“活”这边,往不知道是啥的那边推。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光溜,温度正常。可指尖底下,好像能觉着血里那些悄悄多起来的、看不见的“记号”,正跟着心跳,一下一下,泵向全身犄角旮旯。
这是场没声的吞吃。没破口,没剧痛,只有数据上小小的歪斜,和心底最里头一丝赶不走的、冰凉的异样感。
口袋里传感器震了一下。
11.4秒。
稳当,照旧。
林宇那头,是稳稳的脏源。
老陈那头,是发了疯的改造厂。
技术员那头,是局部的侵蚀前线。
她自己这头,是没声的全面渗透。
他们围坐在这间快成培养罐的避难舱里,各走各的、像又不像的、被标好了的末路。而她的活儿,就是记下每一段,每一个数点,直到记东西的自己,也成了被记的一部分。
她点开一个新的加密文件,在标题栏敲:
【最后看着的规矩-自个儿动手单子】
然后,写下头一条:
“当看场子的H出现明确局部改了的窝,或者脑子明显不够用时,就算丢掉了客观记东西的本事。启动预设的数据封存和系统睡觉程序。样本存留的先后:L>C>T>H。”
她停了一下,把最后那个“>H”删了,改成了“样本H跟着舱子一块儿存”。
写完,她静静瞅着这行字。这算不上遗书,更像一份实验室操作手册后头贴的便条。
帘子后头,老陈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痰音的叹,像是沉进了更深、更遭罪的昏睡里。
技术员脖子上的裂纹,在灯底下,像干裂地上新豁的口子。
韩秋保存了文件,关掉屏幕。
舱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微光,和三个活人——也许正慢慢变成别的东西的人——沉得压人的喘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