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层屏蔽舱在飞船肚子里,裹着好几层厚实的金属和吸收材料。把韩秋挪过来的过程,简直是一场手忙脚乱的噩梦。
担架车的轮子每磕一下,韩秋身上那些暗红色的“触须”就跟着抖,看得人心里直发毛。艾娃紧贴着车,一只手虚搭在韩秋脖子边上——不是探脉搏,是随时准备摁住可能突然抽起来的身体。汉森在后头推车,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门滑开,冷气呼地扑出来,里面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医疗兵已经等着了。
“快。”艾娃就一个字。
韩秋连人带担架台被滑进舱室中央的透明罩子里。罩子合拢,维生管自动接上,嘶嘶轻响。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比在主隔离舱那会儿更不稳,基线上下飘,好像感觉到了外面有什么不对劲。
“汉森,查所有外接传感器的物理屏蔽,特别是长程通讯波段。”艾娃一边飞快检查韩秋的状态,一边说,“那东西在加速,它放的任何能量波动都可能变成干扰,甚至……”她瞥了眼罩子里的人,“变成一种刺激。”
汉森刚扑到控制台前,飞船的内部加密频道就响了。船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背景里警报声和系统提示音乱成一团:
“全舰一级战术静默。关掉所有非必要的外部传感器,动力核心输出压到维持线,姿态喷口准备最低限度干预。那东西的路线……变了。它不是直直冲过来,它在……‘绕弯’。每隔几分钟就来一次没法预测的小跳跃,像在扫瞄,或者定位。能量特征还在增强,已经冲到警戒上限的八成了。”
艾娃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停了一瞬。“无法预测的跳跃?有规律吗?”
“屁的规律。”船长的回答又快又冷,“但每次跳完,它的绝对速度都会涨一截。按现在的距离和加速度算,最多四十分钟,它就能近到我们可能‘看见’它了——如果它有啥能让我们‘看见’的东西的话。”
四十分钟。
艾娃闭了下眼。太短了,短得只够赌一把。
“船长,我需要授权,把韩秋和那个黑盒子重新连上。”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屏蔽舱里显得特别清楚。
通讯那头静了两秒。“理由?风险?”
“理由一:没那盒子,她体内纳米系统的能量水平在慢慢掉,系统反应门槛也在升高。刚才我们能得到点‘回应’,可能partly是因为系统刚脱离装置,还处在相对活跃的‘窗口期’。现在这窗口快关上了。”
艾娃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接着说:“理由二:那个加速过来的玩意儿,不管是什么,它搞出来的能量扰动已经在影响飞船内部了。韩秋体内的纳米系统对能量场敏感得要命。与其等外头乱波无意中‘刺激’它,不如我们主动用已知的、相对可控的装置重新搭上线,给系统一个稳当的‘锚’,同时……也许能趁机‘听听’系统会不会对外部扰动有啥特定反应。这可能是我们搞清那东西底细的唯一机会。”
“风险呢?”船长重复道。
“风险很高。重新连接可能彻底激活系统的某种完整协议,导致韩秋的身体发生无法预料的变化,甚至可能让她——或者说‘它’——重新获得某种程度的行动能力。也可能因为能量冲击,直接毁掉她最后那点生理机能。最坏的情况……系统可能把我们的连接尝试当成攻击,触发我们不知道的防御或反击机制。考虑到这些纳米机械的未知功能,反击形式没法猜。”
又是一段更长的沉默。艾娃能听到背景里飞船引擎低沉转换的轰鸣,还有战术官快速报告轨迹参数的短促声音。
“给你十分钟准备。”船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十分钟后,不管你们准没准备好,我们都必须做一次紧急战术规避。那东西的扫描方式越来越有侵略性,最近一次跳跃的落点离我们预估的藏身位置就差不到一千公里了。规避动作会产生短时高能脉冲,可能会变成更强的刺激源。”
“明白。十分钟。”艾娃切断通讯,转向汉森和两个医疗兵,“都听见了。汉森,准备重新连接程序,启用三级生物安全隔离——把我们自己也封死在这个舱里,直到完事或者警报解除。你们两个,准备强效镇静剂和神经阻断剂,剂量照能放倒一头大型火星工作兽的量调,注射点备在心脏和脑干的直接给药路径。如果情况失控……我们得有能力让她立刻停下一切。”
命令冰冷,但没人质疑。四个人迅速动起来。屏蔽舱的内层密封门落下,把这里彻底变成个孤岛。汉森熟练地操作机械臂,把那个黑色方块从分析箱里取出来,连到一套精密缓冲接口上,接口另一头是几根细得像头发的探针,准备接入韩秋耳后的那个疤。
艾娃紧盯着所有监控屏。韩秋的生命体征还是微弱而古怪,但就在刚才飞船引擎转换轰鸣传来的瞬间,她的脑电波背景噪音里,蹦出了几个极短的高频尖峰。
“它在‘听’。”艾娃低声道,“听外面的动静。”
“连接准备就绪。”汉森报告,声音发紧,“缓冲接口已启用,模拟神经信号握手协议载入。随时可以开始物理连接。”
艾娃深吸一口气。“开始。先物理接触,别激活主动信号。”
机械臂操控着探针,以微米级的精度,缓缓靠近韩秋耳后的皮肤。就在探针尖端即将碰到那个光滑疤痕的瞬间——
滋啦——!
屏蔽舱内所有的屏幕,同时疯狂闪了一下,无数雪花和扭曲的线条乱窜。照明灯猛地一暗,又亮回来,但亮度好像降了些。维生系统的监控警报短促地尖叫一声,随即被系统自己压下去。
“外部强能量干扰!”汉森喊道,“是那东西!它刚才又跳了一次,离我们可能非常近!”
艾娃没管屏幕,眼睛死死盯着屏蔽罩里的韩秋。
韩秋的身体,在没有外部物理连接的情况下,自己动了。
不是抽搐,不是颤抖。是她的头,极其缓慢地,从平躺的姿势,向右边转了大概十五度。脖子的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合页,发出细微的、仿佛骨头摩擦的“喀”声。她眼睛还闭着,但转过去的头,其最终朝向……恰好是飞船外部、那个不明物体所在的大致方向。
紧接着,她那根一直微微弯着的左手小指,开始以一种固定的、缓慢的频率,一下,一下,又一下地,重复蜷缩、伸展。
蜷,伸。蜷,伸。
每一下的幅度和节奏,都一模一样,精准得让人心底发寒。
“神经信号爆了!系统能量读数在猛涨!”汉森的声音带着惊恐,“找不到来源!没有外部能量输入记录!”
艾娃一步冲到屏蔽罩的控制面板前,手指飞快地调出深层扫描。图像显示,韩秋脊柱和脑干区域那些纳米节点,正发出刺眼的亮光,像从里面被点着了。更吓人的是,这些节点的亮度波动,和韩秋手指蜷缩伸展的频率,完全同步。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来的。一种低沉、混沌、仿佛无数种不同频率的噪音被强行拧在一起的嗡鸣,中间夹着无法辨认的、像语言却又绝对不是人话的破碎音节。那声音不传达任何能懂的信息,只带来一种压倒性的、非人的“存在感”。
“呃啊……”汉森闷哼一声,抱住了头。两个医疗兵也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不是物理声音,是某种直接作用在神经系统上的信号辐射!屏蔽舱能挡住大部分能量,却没完全滤掉这种针对生物电活动的干扰!
艾娃强忍着脑子里翻腾的恶心和眩晕,看向韩秋。
韩秋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但口型缓慢而清晰,重复了两次。
那口型,艾娃认识。
不是“SOS”。
是旧联邦高等研究机构内部,用来标识“外部非人类智能接触”的特定协议代码缩写——“X-1”。
与此同时,控制台上,那个还没和韩秋物理接上的黑色方块,表面毫无预兆地,骤然亮起了稳定、深邃的蓝光。
像一只终于被唤醒的眼睛。
屏蔽舱外,飞船的战术警报凄厉地撕扯着每一个角落。
船长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吼,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它停了!就在我们正前方,五百公里!相对速度零!能量读数……天呐,读数爆表了!它……它展开了一个场!把我们包进去了!”
艾娃最后看了一眼屏蔽罩里——头微侧、手指规律律动、嘴唇无声重复着“X-1”口型的韩秋,又看了看那发光的黑色方块。
敲门得到了回应。
但开门迎客的,不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