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手指头,艾娃盯着它瞅了有十秒。暗金色,蜂窝纹,没温度,没知觉。她试着弯了弯——能动,关节还在,可动起来的感觉怪得很,像隔了层厚手套在摆弄别人的假手指,脑子下了令,那玩意儿得愣一下才跟着动。
她没慌。慌没屁用了。她把这当成个新来的……病例。
她小心地把那根金属指头蜷起来,用其他还正常的手指去碰它的表面。摸着冰凉溜滑,像上好的瓷碗,可仔细品,能觉出点儿极细微的、有规律的振——不是肉跳,是更稳当、更高频的,像什么小玩意儿待机时的嗡嗡声。她用指甲轻轻划了划,啥印子没留下,硬度比人指甲硬多了。
然后,她把心思拽回韩秋身上。
喘气?没有。胸口起伏?那是皮下那些暗金纹路在跳,隔老长一会儿才一下,大概一分钟一次,跳的时候那片皮就微微鼓起来,再慢慢瘪回去,像某种深海里玩意儿的气孔在一张一合。
心跳?听不着,摸不到脖子边的大筋。艾娃侧着耳朵贴到韩秋胸口——不是去听心跳,是听里头的动静。皮底下传来种极低沉的、没断过的“沙沙”声,像无数细沙子在哪根管子里慢慢流。偶尔夹一声轻轻的“咔哒”,像微型开关跳了一下。
瞳孔见光缩不缩?韩秋眼半睁着,瞳孔还是那片黯下去的深红,没焦点。艾娃从医疗兵乙散在地上的家伙里摸出个还剩一丝电的笔式检查灯,对着韩秋眼睛照了一下。
瞳孔没缩。
可深红色的眼珠子深处,却漾开了一圈极弱的、游着的银白光晕,像石头扔进深潭底泛起的波纹,转眼就没了。
不是活物的反应。是某种光学感应。
她直起身,四下打量这个已经变得妈都不认识的舱室。空间拧巴着定了型,成了个差不多算球形的、边儿糊里糊涂的腔,担架像悬在正中间。舱墙上那些疯纹路不再变了,成了僵住的、没意思的浮雕。光线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是一种哪哪儿都有的、暗淡的灰白色散光,让所有东西看着都模糊又假。
唯一还能变变的光,来自“窗户”。那儿不再是一片乱糟糟的几何图形,变成了种……磨砂玻璃的样儿。外头X-1(或者它的“浆糊”)还在,可不再传任何能看懂的图像或者信息,就一片匀匀的、微微晃荡的暗银灰色。它还在那儿,可“来往”好像停了。
系统真进了“安全模式”?还是嗝屁了?
艾娃的目光落回韩秋身上。她慢慢伸出手——这回是正常的那只——虚着悬在韩秋身子上头,从脑袋开始,慢慢往下挪,像在做种看不见的扫描。
她在回想。回想纳米节点咋分布的图,回想那些暗金纹路往哪儿走,回想之前每回“打扫”、“改造”、“修好”发生在哪儿。
她的手指停在了韩秋右胸,心脏正上头。这儿皮下的暗金纹路格外密,盘成个复杂的、差不多六边形的核心区。早前的“链接点”就在这附近。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干了件胆子忒大的事儿。
她用那根金属指头,指尖对准了那个六边形区的正中间。
没碰着,就靠近。
离皮大概一厘米的时候,不对劲了。
金属指尖那细细的高频振动,突然跟着加快了!同时,指尖传来种微弱的、但错不了的“吸劲”感,不是物理上的吸,更像是两种同源的振动模式对了上,勾搭在一块了!
紧接着,韩秋胸口那片六边形区的皮底下,暗金纹路猛地亮了一瞬!不是之前系统活过来时那种扎眼的光,是种更柔、更往里头收的暗金色流光,顺着纹路飞快地跑了一圈,然后灭了。
同时,艾娃脑子里,极短地闪过一串碎了的图像和感觉:
——冰凉的、没边没沿的黑暗空当。
——无数小不点的、闪着暗红光的节点,像星星,又像神经网。
——一股子巨大的、没动静的“在哪儿”,像睡死过去的大山。
——还有一丝……极弱、眨眼就没的……懵?或者说……“翻找”的念头?
影像和感觉唰就过去了,快得像眼花。但艾娃确定不是眼花。她那根金属手指,好像成了个贼蹩脚、带宽贼小的“数据探头”,在靠近同源结构的时候,被动地接到了点儿系统深处状态的……漏出来的渣?
系统没嗝屁。它在。只是待在一个极深的、类似睡了或者最低电量维持的状态。那巨大的“在哪儿”是X-1?那些暗红节点是还没死透的纳米网?懵和“翻找”……是系统在试着弄明白刚才发生的那档子、把它搞崩了的“脏事儿”?
她把金属手指收回来,心跳有点快。这不光是瞅着了,这是某种程度的……搭上话了。贼原始,贼悬,但确实是搭上话了。
她看另外仨人。
汉森已经挣巴着坐起来了,抱着那只灰白、脱皮的手腕子,眼神空落落的。手腕的异变好像停了,没再往坏里走,可那些灰白的组织看着一点活气没有,像一截死树的树皮。
医疗兵甲瘫在墙角,脖子和脸上的紫黑纹路没再往外爬,可颜色变得更黯了,像凝固了的淤血。他睁着眼,可眼神散了,对艾娃的盯着一丁点反应没有。
医疗兵乙还昏着,断指头那儿的暗金色硬痂已经把口子封严实了,表面溜光,瞅不见血管或者肉丝儿。
他们也被“改了”,可程度不一样,好像跟他们碰的时候自己身上的“脏样儿”还有碰的地儿有关。她的金属手指,汉森的灰白手腕,医疗兵甲的紫黑纹路,医疗兵乙的化掉又长回来……这像是系统在崩之前,对不同“脏东西”做出的、没干完的、乱糟糟的“处理”或者“记账”。
艾娃又把心思拽回韩秋。这个“主系统”的壳儿,现在的状态最邪门。
她再用金属手指靠近,这回换了个地儿——韩秋脑门子前头,两眉中间。这儿不是纳米节点通常扎堆的地方,可早前扫描的时候,好像这儿的能量读数不对劲。
靠近。
指尖的振动又跟着变了。
这回,脑子里闪过去的不是图像,是段更碎、更抓不住的感觉流:
——扎耳朵的、没意思的噪音渣子。
——冰凉的、讲规矩的锁链(系统那套协议?)。
——更深、更黑的地方,一丁点被压扁了的、温乎的……闪?像风里快灭的油灯火苗。
——还有一股子压死人的、不是人的……“瞅着你”。不是系统来的,像是从更深、更远的地儿,透过系统崩开的缝,短促地瞥了一眼。
艾娃猛地抽回手指,后背汗毛立起来了。
那点儿“温乎的闪”……是韩秋?是那个被压在系统最底下、差不多被彻底盖住重写了的最早的魂儿,在系统静下来的时候,极弱地透出来的一丁点回响?
而那个“瞅着你”……是X-1?它还看着呢?透过这个崩了的、静下来的口子,瞅着里头发生的一切?
就这时候,一直没动静的医疗兵甲,喉咙里突然冒出种奇怪的、咕噜咕噜的声儿。
艾娃立刻转头瞅过去。
只见医疗兵甲脖子上的紫黑纹路,又开始极慢极慢地蠕动起来了!不是往外爬,是纹路自个儿在变得更花、更细,像某种图案在自己长齐整。同时,他那散了的眼珠子里,瞳孔深处,也泛起了一丁点极弱的、不稳当的暗红色光点子。
汉森灰白手腕脱了皮的地方,底下露出来的组织,也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灰白,而是开始显出种非常淡的、像珍珠母贝的弱光。
变化……没停。只是慢下来了,用一种更藏着的、更往里头去的方式进行。
这个“静下来”的状态,根本不是到头了。
它是一个新的、不知道是啥的过程的开头。
系统在“消化”他们带来的脏东西?还是在用这些乱糟糟的变异数据,搞什么闷声的、慢悠悠的系统重搭或者升级?
艾娃瞅着自己那根金属手指,又瞅瞅韩秋那仿佛冻在了死和变中间的肉身。
她忽然觉着,他们可能闯了个更吓人的祸。
他们以为的“动手”和“弄脏”,说不定……正好给了这个僵住的系统,搞下一轮“长进”或者“配上”急需的……乱套的种子库。
他们不是病毒。
他们成了……药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