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金属手指,现在不光会振、会亮,还他妈的开始“发痒”了。
不是皮肤上的痒,是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带着细微刺痛和麻嗖嗖的怪痒,就在那些裂纹底下。艾娃咬着后槽牙,硬把那根手指攥进拳头里,用正常的指头死命掐着指根,好像这样能把那痒劲儿压下去。屁用没有。那痒是打里头往外冒的。
她松开手,盯着指尖。裂纹里的暗金光丝这会儿没亮,但凑近了能看见,那些裂纹的走向……好像跟她脑子里烙下的那条“路径”,有他妈几分像。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拐弯抹角的劲儿,那股子拧巴的韵律,越看越觉得眼熟。
“路……印上来了?”她嘶哑地自言自语。
这不只是记忆。她的身体——至少是这根倒霉手指——正在把那次接触、那条路径的信息,物理性地整合进去。变异不是随机的,它在吸收环境数据,优化自身结构。她的手指,正在变成一张活体地图。
这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但她没时间恶心。医疗兵乙胸口那几个暗金色刺入点,得看。她挪过去,蹲下,用那根发痒的金属手指虚悬在其中一个点上方。
距离还有两厘米,金属手指的裂纹就自行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反应都快、都亮!光丝不再是暗金色,而是透着股不稳定的、发冷的银蓝色。同时,一股清晰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吸力,把她手指往那个刺入点拽——不是物理上的拽,是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想要贴上去”的冲动。
艾娃强忍着,没让手指碰上去。她用另一只手的手电(还剩最后一点电)照向刺入点。暗金色的痕迹很小,边缘极其光滑,像用激光打出来的。周围皮肤没有红肿,没有渗出,甚至没有温度变化。但仔细看,能发现以刺入点为中心,皮肤下蔓延开极其细微的、蛛网状的暗色毛细血管扩张,颜色发紫,形态……不太像正常的血管分支,倒更像某种根系或者电路分叉。
她移开金属手指,吸力立刻消失,裂纹的光也黯淡下去。但那种“发痒”感更强烈了,还带着点……跃跃欲试?
她转向汉森:“你手腕,靠近那面墙,麻得更厉害——具体是什么感觉?刺痛?发胀?还是……想往墙里钻?”
汉森眼神依旧涣散,但听到问题,他眉头费力地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复杂的外语单词。“……不是疼。”他慢慢说,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是……‘知道’。好像墙那里……有个洞。我的手腕……知道那个洞在哪儿,想……凑过去。”他用那只灰白手腕,做了个极其缓慢、笨拙的“探”的动作。
“知道洞在哪儿……”艾娃咀嚼着这个词。不是简单的物理吸引,是感知匹配。汉森的变异赋予了他对特定环境畸变结构的敏感性,甚至产生了“归属感”或“连接渴望”。
她再看向医疗兵甲。他脖子和脸上的紫黑纹路已经爬满了半张脸,像一幅诡异的面具。他喉咙里的咕噜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缓慢、深长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湿漉漉的杂音,仿佛肺里塞了东西。他的眼睛睁着,暗红光点稳定地亮着,但眼神……艾娃心头一凛——那不是涣散,那是专注。他正死死地盯着“窗户”外那片暗银灰,眼皮一眨不眨,仿佛能从那片均匀的虚无里看出花来。
“你看到了什么?”艾娃问他。
医疗兵甲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盯着“窗户”,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过了足足十几秒,他才极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干涩得仿佛声带已经石化:“它……在……动。”
“什么在动?”
“外面。”医疗兵甲抬起一根同样爬满紫黑纹路的手指,指向“窗户”,“灰色的……在转。很慢……很大……像磨盘。”
艾娃猛地看向“窗户”。在她眼里,那片暗银灰依旧均匀、凝滞,没有任何变化。但医疗兵甲的变异,显然让他能感知到更微妙、更宏观的能量场运动。X-1(或它的“介质”)没有停止活动,只是在以人类常规感官无法察觉的尺度和速度进行着。
他们四个,加上韩秋,现在就像一组功能各异、但都严重损坏和畸变的传感器,从不同角度、以不同方式,感知着这个正在被X-1和崩溃系统共同塑造的噩梦空间。
艾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零碎的信息往一块拼:
1. 她的金属手指:指向性/信息交互能力,与系统“目标点”、高能畸变区、以及医疗兵乙的新型变异(自主攻击性连接)有强烈反应。现在似乎还在内化“路径”信息,产生异样感。
2. 汉森的灰白手腕:环境结构感知匹配,对特定空间畸变(抛物面凹陷)有归属/连接渴望。
3. 医疗兵甲的紫黑纹路与眼睛:宏观能量场运动感知,能“看”到X-1“介质”的缓慢运动。
4. 医疗兵乙的暗金硬痂与银丝:攻击性自主连接能力,变异部分试图与主体建立更直接联系,可能具有物质/能量传输功能。
5. 韩秋(系统):深度节能恢复,但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核心功能(胸口脉动)和未完成的指向(金属手指方向)。内部存在严重缺陷(地图所示),残存意识(灰雾火花)极度脆弱。
他们是一个生态系。一个正在疯狂演化、互相影响、也共同暴露在外部压力(X-1,可能恢复的系统)下的生态系。
而她的脑子,现在成了这个生态系的中央处理单元兼活体数据库。装着地图,链接着一个不稳定的探针(手指),观测着其他三个持续变化的“样本”,还得盯着一个随时可能重启的“主服务器”(韩秋)。
一个近乎荒谬的“诊疗”方案,在她被疼痛、恶心和越来越强的非人异样感侵蚀的意识中,逐渐成形。
如果他们各自畸变的“感知”能力可以互补……
如果她能用脑子里的地图作为导航,用金属手指作为主动探针或“刺激源”……
也许可以尝试进行一场极其危险的“联合侦测”。
目标:弄清楚那个韩秋(系统)金属手指指向的“目标点”,究竟是什么。以及,X-1(“介质”)缓慢的“转动”,与这个“目标点”,与系统的恢复,与他们的变异,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在下一轮无法预测的“清洗”或“适配”到来前,拿到情报。为了知道刀子会从哪个方向砍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她看向另外三个还能交流(勉强)的“样本”。
“听着,”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我们得……合作。搞清楚一些事。不然等它(她指了指韩秋,又指了指窗户)再动起来,我们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汉森迟钝地看着她。医疗兵甲缓缓将视线从“窗户”移开,暗红的瞳孔光点转向她。医疗兵乙依旧昏迷。
“汉森,”她指向那个抛物面凹陷的墙壁,“你,靠近那里,告诉我‘感觉’最强的精确位置。不要碰。”
“医疗兵甲,”她指向窗户,“你,继续看着外面。告诉我‘转动’的方向、速度有没有变化,任何变化。尤其是……当我做某些事的时候。”
“而我,”她抬起那根发痒的、裂纹闪烁着不稳定微光的金属手指,“会试着去碰碰……那个它(指向韩秋的金属手指延长线方向)一直在指着的‘地方’。”
“这可能会有风险。”她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可能有点咸,“我们的变异可能会加剧,或者引来……别的注意。但坐着不动,风险更大。”
汉森和医疗兵甲沉默着。昏暗的光线下,他们变异的身体部位显得格外刺眼。
“……操。”汉森最终吐出一个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那片扭曲的墙。
医疗兵甲没说话,只是重新将空洞而专注的目光,投向了“窗户”外那片在他看来正在缓缓转动的暗银灰。
艾娃转身,面对韩秋手指指向的那片虚无。她再次抬起金属手指,裂纹中的光丝随着她的意念微微亮起,那种想要“连接”的冲动愈发强烈。
她不是医生了。
她是这个畸形生态系里,一个试图用病变器官作为工具,去解剖另一个更大病变的……同谋与探索者。
她将手指,缓缓伸向那个看不见的“目标点”。
一场由残缺感知、变异躯体、系统漏洞和未知存在共同构成的、沉默而危险的“病灶演算”,开始了。